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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第四章

  ▼Ⅰ.書信一束 阿馬西亞的斯特拉波①致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 發自羅馬(公元前43年)

  ﹛① 斯特拉波(Strabo,公元前64/63~公元21年後)是希臘裔的地理學家、哲學家和歷史學家,生於今天土耳其的阿馬西亞,當時屬羅馬的本都行省。有著作《地理學》傳世。﹜

  親愛的尼古拉烏斯,謹願你安康,我倆的故人和導師提蘭尼昂也要我致意。我上星期才到了羅馬,如今從此地給你寄來問候。我自亞歷山大港取道科林斯前來,旅程遙遠,極其累人,一路上借助風帆槳力,也乘坐板車貨車,或者騎馬,有時甚至徒步,背著我沉重的書籍蹣跚而行。眾人觀覽地圖,如何能體會世界的遼闊與繁雜。這是一種全新的教育,不必教師指點即可獲取。真的,勤于遊歷的學生也許會變成老師;我們的提蘭尼昂乃是博識通才,他已經不厭煩難,屢屢問起我旅途的見聞了。

  我和提蘭尼昂一起住的房子在依山而築的成群屋舍之列,俯瞰羅馬城。這大概算得上是一種聚居地:好幾位聞名的教師(羅馬人不稱之為哲學家;哲學在此地頗受懷疑)便住在這裡,也有數名年輕學者,如我一般,是應邀前來跟隨自己從前的老師一同起居學習的。

  讓我意外的是,提蘭尼昂帶我來到的這裡離城市甚遠;更讓我意外的是他說出的理由。看來,羅馬的公共圖書館一無是處;藏書之少已經難以置信,還每每傳抄錯訛,而且,用這種可怕的拉丁話寫成的卷冊竟然跟我們希臘文的書一樣多!但提蘭尼昂向我擔保,我會用到的書冊均有,雖然要從私人圖書館借取。他有個和我們同住的朋友,就是我們在亞歷山大港常常聽說的塔爾蘇斯的阿瑟諾多魯斯;提蘭尼昂保證,此人對羅馬最好的私人圖書館全都熟門熟路,那些地方向來歡迎我們這些遊學之人徜徉其中。

  我要多寫幾句這位阿瑟諾多魯斯。他是個極不平凡的人,比提蘭尼昂年長幾歲——也許五旬過半,卻會讓你覺得古往今來的智慧無不在他掌握之中。他冷峻嚴肅,但是心地善良;木訥少言,從不參加大家自娛的辯論遊戲;雖然他並不以領袖自居,我們也好像是他的信徒。據說他有權貴朋友,雖然他絕口不提;以他氣質的威重,即使他不在場的時候我們也不大敢談論此事。然而,儘管他在權貴之間、學者之間都極具影響力,他身上卻有一種哀傷,我無法探明這哀傷從何而來。儘管我戰戰兢兢,我還是決心要與他交談,讓自己獲益長進。

  其實,你收到我這些信要多謝他的蔭庇;他有權使用每週一次送往大馬士革的外交郵袋,也讓我知道他願意將這些信包括在內。

  所以,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我就這樣開始見識世面了。我會定時給你寫信的——這是我的承諾——將我的一切新知與你分享。真可惜你未能和我同行,希望讓你羈留於大馬士革的家事能很快解決,使你能來這個新鮮奇特的世界與我同在。

  *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糟糕的朋友,還是個更糟糕的哲學家。前者我不是,但我也許有變成後者的風險。我決意每週都給你寫信,可我已有將近一個月不曾提筆了。

  然而羅馬是所有城市當中最超凡的,最強健的心智都有被它吞沒之虞。一天天接連翻滾而來,其狂亂是你我在寧靜的亞歷山大港一同求學的平靜歲月裡不可想像的。你在心愛的大馬士革被氤氳昏沉的熏香包圍著,我懷疑,也許你甚至未必能想像我試圖告訴你的特色。

  我偶爾會產生一種疑慮(也許只是種感覺):我們希臘人對自己的歷史和語言過於洋洋自得,也過於輕易就假定自己比喜歡以我們的主人自命的西方「蠻夷」優越。(你瞧,我減了點兒哲人氣質,多了點兒世故之心。)我們那些省份無疑各有其魅力和文化;但是羅馬這兒有一種活力——若在一年前,我不會領略它有任何迷人之處。一年前,我只是聽說過羅馬,現在親眼看見了;當下此刻,我不敢保證我還會回到東方,或是生養我的本都行省去。

  你不妨想像一座城市,它大約只有我們少年求學的亞歷山大港面積的一半,然後你設想,它的城區之中容納著比擁擠的亞歷山大港多一倍的居民。這便是我居住的羅馬——據說,這城市有將近一百萬人口,跟我見過的一切地方迥然不同。他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裡——黑種人來自阿非利加的炎炎沙漠,金髮白膚者來自冰封的北地,還有膚色深淺居間的各種人。這裡的語言是何等的大雜燴!不過人人都會說一點拉丁語,或是一點希臘語,誰也不必有流落異邦之感。

  而且這些羅馬人呀,他們可真能湊在一堆。城牆以外有些田野美麗得無與倫比,但是大家卻在這裡像落網之魚一般擠擠挨挨,狹窄蜿蜒的街道胡鬧似的延伸個沒完,人滿為患。白天的時辰,這些街道全都被人潮堵死,沸反盈天,惡臭撲鼻。偉大的尤利烏斯·愷撒去世幾個月前頒佈了法令,從黃昏至黎明的夜間時辰才准許貨車、板車和負重牲口入城;法令頒行之前,牛馬和各種各樣的運貨車,就跟人群一起在這些不成街道的街道上混雜,難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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