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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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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住在城中心的普通羅馬人一定夜夜無眠。白天的噪音變成了夜晚的嘈雜,牲口販子用粗話咒駡著他們的牛馬,巨大的板車在鵝卵石地上嘎吱哢嗒曳過。 天黑了誰也不敢獨自出門,除非是迫不得已的生意人,不然就是富豪,雇得起保鏢。即便月光之夜街上也漆黑,因為搖搖欲墜的分租樓房蓋得太高,連遊移不定的月光都無法一直照到路面上。街巷裡還不乏赤貧的地痞,他們會殺人越貨,只為了奪走你的一身衣服和也許會有的少許隨身銀子。 然而居住在快散架的高樓上的人也不比夜行人更加安全,因為他們隨時面臨失火的風險。晚上,我在我依山的安全屋舍裡,能夠看見遠處各個起火的地點,像花朵在幽暗裡綻放,也能聽見遠遠傳來驚恐或疼痛的叫喊。固然有火警隊,但一概腐敗,而且數量太少,難以濟事。 然而在這盤亂局的中央,坐落著這城市的大廣場,它仿佛自成一個世界。它的形制跟我們在行省城市常見的一樣,卻氣派多了——巨型的大理石廊柱托起那些官方建築;雕像有幾十座,神殿的數量也不遑多讓,供奉著羅馬從別處借來的眾神;政府各部辦公的較小的屋宇則更多了。大廣場十分曠闊,而且不知何故,周圍城區的噪音與臭氣與煙霧似乎透不進來。眾人在這裡的陽光下漫步,輕鬆地談話,交流小道消息,並觀看元老院議政廳周圍多個演講台旁邊張貼的新聞。我幾乎天天都到大廣場這兒來,一來就覺得自己處在世界的中心。 * 我逐漸明白羅馬人何以蔑視哲學了。他們的世界是個直接的世界——講求成因與後果、流言與事實、得利與失勢。就連我這個將一生奉獻於追求知識和真理的人,也多少能理解造就了這種輕蔑的世情。他們將學習看成仿佛是達到某個目標的手段,將真理看成仿佛是一個可用的物件。甚至他們的眾神也服務國家,國家並不服務眾神。 * 今天早晨在羅馬每一個重要的城門上,大家發現了以下這首詩。我不打算翻譯,照著拉丁文原樣抄下來: 旅人啊,走進這農舍之前請停步, 並照看好自己吧。這兒住著一個 有男人名字的小子。你同他共餐 風險自擔。噢,他會邀請你的,別恐慌; 他邀請每一個人。上個月他的父親死了; 如今這小子仗著他的自由胡作非為 任憑牲口越過破柵欄撒野,除了 一隻被他帶進家宅的寵物豬的崽子。 你有女兒麼?也照看好她。這小子一度 喜好過像她這般可愛的姑娘,興許會再變。 讓我照著我們從前那些老師的辦法加一節注釋。「有男人名字的小子」當然是指蓋烏斯·屋大維·愷撒;給了他這個名字的「父親」是尤利烏斯·愷撒;「崽子」名叫克洛狄婭,是被敵人們戲稱為「豬」的富爾維婭的女兒,此人乃馬克·安東尼的妻子,屋大維與安東尼時而敵對,時而和好。最後一行提起的「姑娘」是塞爾維利婭,一位前任執政官的女兒,屋大維曾與之訂婚,後來(據說)迫于自己和安東尼兩邊部隊的壓力,他接受了一項與安東尼繼女結婚的協議。這契約無疑是形式大於實質;以我所知,那姑娘年僅十三。但婚約顯然安撫了期求看到屋大維和安東尼友善相處的部隊。詩中無疑有別的暗指,是我這個外邦人所不明白的;幾乎能肯定它是某一派不願見屋大維和安東尼親善的元老的授意之作;文字很庸俗……但有點兒真實感,不是麼? * 我的驚詫接二連三。現在人人嘴上都掛著屋大維·愷撒的名兒。他在羅馬;他離開了羅馬。他是國家的救星;他會毀滅國家。他會懲辦謀殺尤利烏斯·愷撒的兇手;他會獎賞他們。不管真相如何,這神秘難測的青年俘獲了羅馬人的想像力,我自己也未能倖免。 我知道我們的阿瑟諾多魯斯久居羅馬城內和周邊的地方,昨日晚餐後,便乘機請教了他幾個問題。(他對我已經漸漸隨和,如今我們每次也許能有多達五六個詞的對話。) 我問他,這個自稱屋大維·愷撒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同時也將我先前寄給你的那首詩出示於他。 阿瑟諾多魯斯看著詩,薄薄的鷹鉤鼻幾乎碰到紙上,薄薄的腮幫子癟著,薄薄的嘴唇微啟。然後他遞還了我,就像遞回一篇我為了請求斧正而呈給他的論文。 「格律不穩當,」他說道,「題材瑣碎。」 我早已跟阿瑟諾多魯斯學到了耐心。於是再次問起屋大維這個人。 「他和別人一般無異,」他說,「他會在個性力量和命運偶然的塑造下,成為他會成為的人。」 我問阿瑟諾多魯斯是否見過這青年,交談過沒有。阿瑟諾多魯斯皺了皺眉,沒好氣地說: 「我是他的老師。他舅公遇害時我在阿波羅尼亞和他一起,後來他走上了那條將他帶到今日的路。」 我一時以為阿瑟諾多魯斯說的是隱喻,等我看見了他的眼神,才知道是實話。我期期艾艾地說:「您——您認識他?」 阿瑟諾多魯斯幾乎露出笑容。「上星期我剛和他一同進餐。」 但是他不願繼續談他,也不願回答我的問題,似乎覺得問題全都無關痛癢。他只說他從前的這個學生可能成為優秀的學者,如果他選了這條路的話。 所以我比自己想像的更為靠近世界的中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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