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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次日他仍舊虛弱,卻起了床,將疾病置之度外,仿佛它無關緊要,不值一提。

  他說,我們要做的很多……腓立比之戰以後那些年的動盪與靜待、勝利與失敗、喜慶與絕望,親愛的李維啊,你那部可敬的史書能夠各傳其神麼?它不能做到,無疑也不應做到。但我不可以離題,即使是為了讚賞你,因為你會再次責備我的。

  你要求我更具體地談談我給我們皇帝操辦過的事情,似乎我在你的史書裡忝有一席之地。以我的薄才,你對我是獎掖過分了。然而在我遠離公務的退休生活裡仍有人記得我,這讓我感到高興。

  我給我們皇帝操辦過的事情……坦白說,如今有一部分在我看來是荒唐可笑的,儘管當年不然。拿婚姻作例子好了。由於我們皇帝的影響與敕令的作用,如今一個有資財有雄心的人,可以出於理智的緣故而締結婚姻了——倘若描述這麼一種奇怪而且(我有時覺得)不自然的關係,用上「理智」一詞不會太矛盾的話。這樣的事,在我談及的那時候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羅馬如此,對公共圈子的人亦如此。當時人結婚是為了利益與政治需求——不錯,我自己也是這樣,雖然我的特倫提婭在某些場合是個風趣的同伴。

  不得不說,我相當擅長張羅婚事——我也得坦白,結果那些婚姻沒有一樁帶來了利益,或哪怕是滿足了政治需求。我向來猜想,多年後屋大維制定那些不完全成功的婚姻法律,是因為他深明於此,而不像一般人認為的那樣是「道德觀」所致。他常責怪我在早年給他的建議,因為每次都是錯的。

  比如說吧:我給他撮合第一樁婚事是在極早,那時還沒有三雄。姑娘叫塞爾維利婭,她父親是P.塞爾維利烏斯·伊掃裡庫斯,此人在穆提納之戰以後西塞羅反對屋大維的時期,答應競選資深執政官①,與屋大維聯合對抗西塞羅——娶他的女兒是我們的擔保,保證他有需求時能夠得到我們的武力支持。結果,塞爾維利烏斯與西塞羅打交道很軟弱,對我們沒有幫助;這婚姻終未成事。

  ﹛① 資深執政官(senIor consul/proconsul)是曾任執政官的外省總督。﹜

  第二樁婚事甚至比第一樁更荒唐可笑。對象克洛狄婭是富爾維婭的女兒、馬克·安東尼的繼女,這婚姻是三雄組成時的一項協定條件;士兵們希望這樣,而我們也沒有理由掃他們的興,不管那多麼缺乏意義。那姑娘年方十三,跟她母親一樣相貌醜陋。我相信屋大維見過她兩面,而她從未踏進他的家門。如你所知,這樁親事一點也沒讓富爾維婭或是安東尼消停;他們繼續進行其陰謀與叛國活動,以至於腓立比之戰後,安東尼人在東方時,富爾維婭公然擺出要重開內戰對抗屋大維的樣子——我們只好以離婚來表明我們的立場。

  但是叫屋大維近乎怨恨的,我想是我在第三次聯姻中的責任;對象是斯桂波尼婭,結婚時,他與克洛狄婭離異未足一年,那幾個月也是我們最不知所措的時候,似乎要麼是安東尼黨羽在意大利煽起的暴亂,要麼是塞克斯圖斯·龐培從南方進來的侵略會將我們碾碎。我嘗試進行了現在看來是慌不擇路的調停,去西西里與塞克斯圖斯·龐培議和——實在是無法對付的使命,因為龐培就是個無法對付的人。

  我覺得他有點瘋狂——七分像野獸,三分像人。他確實是個法外之徒,無法無天;在我交談過的人之中,他是極少數令我厭惡到幾乎無法打交道的。親愛的李維,我知道你景仰他的父親;但父子兩人你都沒有見過,而且你肯定不瞭解那兒子……無論如何,我與龐培談了,並取得我認為是協定的成果——給這契約封緘的是一個婚姻安排,對象是斯桂波尼婭,龐培的丈人之妹。斯桂波尼婭,斯桂波尼婭……她在我眼中始終是婦人的縮影:冷淡的多疑,禮貌的壞脾氣,狹隘的自私。

  我的朋友到底也原諒了我的這個安排,可驚可歎。也許是因為那場婚姻給我朋友帶來了他像愛羅馬一樣深愛的東西——他的女兒,他的尤利婭。女兒出生那天他就跟斯桂波尼婭離了婚,他還會再度結婚,同樣可驚可歎。他真的那樣做了,但那次聯姻與我無關……事實證明,與斯桂波尼婭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暗藏欺詐;因為我跟龐培議和之時,不知他跟安東尼商談已久,那婚姻契約只是麻痹我們的一個詭計罷了。親愛的李維,這便是當時政治的本相。但是我得要說(雖然我不會在我們皇帝面前再說一次),回首當年,這些事確有引人發笑的一面。

  我負責張羅的婚事中只有一件使我有愧;如今我早該將它放下,卻依然沒有釋懷——不過,我估計它沒有帶來很大的傷害。

  大約在我與龐培和談,謀劃迎娶斯桂波尼婭一事的時候,由於富爾維婭與盧基烏斯·安東尼的挑動,蠻夷的摩爾人在外西班牙起事,反對我們的總督;同樣因為富爾維婭與盧基烏斯煽風點火,我們在阿非利加的將軍們開始舉兵互鬥;盧基烏斯假裝他有性命之虞,帶著他(與富爾維婭)的軍團開赴羅馬。我們的朋友阿格裡帕將他們擊退,並圍困在佩魯西亞城中,那裡的居民(多數是龐培派與共和派)熱烈而踴躍地支援他們。我們雖有疑心,究竟並不知道馬克·安東尼對這一切參與了多少;因此我們不敢消滅他的弟弟,擔心如果馬克·安東尼是同謀,他就會以此為藉口從東方向我們攻來;如果他是無辜的,則會誤解我們的行動,對我們報復。我們沒有懲辦盧基烏斯,但是對支援他的人很不留情,處死了叛逆最重的人,對於不那麼危險的人則處以放逐——不過我們饒過了一般百姓,他們的財產有被我們損毀的,甚至予以賠償。流放者之中(親愛的李維,你對反諷意味具有也許過分發達的敏感,你會對此感興趣的)有一個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他獲准到西西里去,帶著他的新生子提比略,以及他非常年輕的妻子——李維婭。

  意大利連月動盪,其間我們常給安東尼寫信,一邊訴說他妻子與他弟弟的活動,一邊也想探明這些變亂中是否有他的插手;儘管我們接到安東尼的來信,卻沒有一封答覆了我們發去的信件,就像他沒有收到那些信一樣。我們寫信最緊急的關頭當然是冬天;海上通航的路線很少,也許他確實沒有收到。無論如何,春天過了,夏天也過了一部分,他仍然沒有確切的口風;然後我們從布林迪西收到一個緊急的消息,說安東尼的艦隊正航向港口,龐培的海軍亦與之應合,從北而來。我們也聽說早幾個月前,富爾維婭乘船去了雅典見她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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