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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書信 普布利烏斯·奧維德·納索 致塞克斯圖斯·普羅佩提烏斯 發往阿西西(公元前13年) 親愛的塞克斯圖斯,我的友人和老師——不知您在自己選擇的憂鬱的流放生活中過得可稱心?您的奧維德懇求您回到羅馬來,都城的人惻然想念著您。這裡的事情不像您推想的那樣陰雲密布;羅馬的天空升起了一顆新星,那些聰明而懂得及時行樂的人又可以歡欣享受了。說真的,過去這幾個月的經歷,讓我相信自己只願活在這個時代、這個地方。 您是我藝術上的老師,也比我年長——但您可否確定自己比我明智?您的憂鬱也許是本自性情,並非羅馬使然。回來我們這兒吧;我們在黑夜降臨之前還有快樂可受用。 但是請原諒,您知道我不善於莊重的言語,而一旦說了開頭又無法持續。我寫這封信的初衷只不過是向您述說可愛的一天,希望可以借此勸您回到我們身邊。 昨天是屋大維·愷撒皇帝的誕辰,因此是羅馬的一個假日;然而這天開始時我運氣很壞。我到辦公處的時間早得可恥——著實是第一個鐘點,太陽才從東方掙扎爬起,穿過羅馬的樓宇之林,讓城市漸漸跪倒在它的腳邊——因為雖然在這麼一個假日裡不必為案件辯護,人還是躲不掉次日的義務,而我要預備的提綱偏又特別棘手。大致上,聘任我的科爾內利烏斯·阿普羅尼烏斯要控告法比烏斯·克雷提庫斯在某些土地上賴賬,克雷提庫斯同時也要反訴,宣稱地契作偽。兩人都是強盜,都在無理取鬧,因此,提綱的技巧與辯護的說服力很重要——當然也要看法官方面的運氣了。 不管怎樣,我整個上午都在工作;洋洋灑灑的詞句一行行從我頭腦中冒出來,我致力於沉悶之事的時候向來如此;我的文書特別遲鈍,手忙腳亂;從大廣場傳來的吵鬧刮著我的耳膜,比平常更咄咄逼人。我越來越煩躁,第一百遍賭咒要放棄這個愚蠢的職業,長遠來說它只能使我獲得用不著的財富,並廁身無聊的元老行列。 正在我鬱悶之時,一件奇事發生了。我聽見門外有喧嘩,還有笑聲;雖然我聽見叩門,門卻一下推開,我眼前出現平生所見最惹人注目的閹僕,鬈髮灑了香水,穿著優雅的綢緞衣裳,戴著好幾個翡翠和紅寶石戒指,就在我面前站著,仿佛他比釋奴甚至市民更尊貴似的。 「這不是農神節①。」我生氣道,「誰讓你擅闖進來的?」 ﹛① 羅馬人祭祀農神薩圖爾努斯(Saturnus)的節日期間,依照習俗,眾人可以暫時逾越社會等級尊卑的森嚴界線,甚至主僕可以像胡鬧一般互換角色。﹜ 「我的女主人。」他用尖利的娘娘腔說,「我的女主人要你跟我來一趟。」 「你的女主人發了臭也不關我的事……」我說,「她是誰?」 他微微一笑,仿佛我是他腳邊一條鼻涕蟲。「我的女主人是尤利婭,至尊者暨羅馬皇帝、第一公民屋大維·愷撒的女兒。還有什麼你想知道,訟師?」 我大概目瞪口呆;我沒有說話。 「照我看,你會跟我來一趟了?」他盛氣凌人地說。 我的煩躁頓時煙消雲散。我笑了,將我緊抓不放的那捆紙扔給了文書。「這些交給你好好處理。」我說完轉向正在等候我的奴隸。「你的女主人要你帶領我去哪裡,我都願意奉陪。」然後跟隨他出了屋門。 跑題是我的習慣,親愛的塞克斯圖斯,讓我稍稍插個話。幾星期前我已經不拘禮節地見過這位夫人了,那是在我們雙方都認識的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做東的一場大宴會上。當時皇帝的女兒從一次路程迢迢的東方之行回來僅一個月左右,她是陪著她奉有使命的丈夫馬爾庫斯·阿格裡帕前往的,丈夫依然留在那邊。我當然急切想見見她;自從她回來,羅馬的時髦人談話裡三句離不開她。因此,和她交情似乎不錯的格拉古邀請我赴宴時,我當然一口應承下來。 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在別墅辦的這場宴會,來賓著實有數百之眾——規模如此龐大,我本來估計會不夠好玩,但也別有一番愉快。賓客雖多,我還是有緣認識了尤利婭,彼此談笑了一會兒。她是個令人著迷的女子,容貌娟秀,而且讀書頗多,甚為聰慧。她親切地表示拜讀過我的一些詩篇。我由於知道(你也知道,我可憐的塞克斯圖斯)她父親有操行端正的名聲,便試圖苦著臉對我「放誕」的詩道歉。但是她對我現出她那種搖惑心旌的微笑,說道:「親愛的奧維德,如果你想要說服我儘管你詩寫得放誕,生活卻很純潔,那我就不會再跟你說話了。」 於是我說:「親愛的夫人,倘若如此,那麼我會試圖從反面來說服你。」 她笑了起來,轉身離開了我。雖然這是個愉快的插曲,但我沒有想到她會記得我,更別說兩個星期後還惦念我。然而她確實不忘;昨天,在前述的場景發生後,我便和她再度會面了。 我屋門外邊,來了也許有五六乘轎子,都有紫金二色的絲綢華蓋,轎夫們在旁伺候;轎上的人動作紛紛,笑聲響徹街道。我站著,一時眼花繚亂;導引我的閹僕已經走開,向一些地位較低的奴隸訓話去了。然後有人步下了一乘轎子,我立即認出是她——美妙地打斷了我早晨的沉悶工作的尤利婭。另一人隨即也從轎中走下來,和她同行,那是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他對我微笑,我便走了過去。 「你救了我一命,讓我不必死於無聊。」我對尤利婭說,「現在這生命屬於你了,你打算怎麼用它呢?」 「我要輕浮地用它。」她說,「今天是我父親生日,他准許我邀上一些我的朋友去競技場,跟他一起坐在他的包廂裡。我們會觀看競賽,打賭輸錢。」 「競賽,真教人嚮往。」我的本意是說一句平正的話,但尤利婭卻聽出反諷的意味。她笑了起來。 「我們對競賽倒不怎麼關心。」她說,「出席是為了看與被看,以及發現不那麼常見的娛樂。」她瞟了森普羅尼烏斯一眼,「你也許會有所得的。」這時她轉臉對其他人(有些已經走下轎子來伸展腿腳了)高聲道:「你們誰要與愛情詩人奧維德同乘一轎?他寫的正是你們為之奉獻一生的那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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