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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我查閱的書籍裡,有你初來羅馬時寫下的我的《生平》,也有我們的朋友李維所著的《建城以來史》當中講述我早年活動的部分,以及我自己的《自傳劄記》——如此多年後,讀來也像是出自他人之手。

  如果你原諒我的冒昧,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我想說所有這些著作,如今在我看來有一個共同之處:它們是謊話。相信你不會在字面上較真,當成這是對你本人作品的評論;你想必懂我的意思。它們全都沒有不實之詞,弄錯的地方也寥寥無幾,但它們是謊話。近年你在遙遠寧靜的大馬士革研究與思考,不知是否也領悟到這一點。

  因為如今在我看來,我讀到這些書,寫出我的詞句,我讀的寫的仿佛是一個掛名是我,卻很難讓我瞭解的人。哪怕現在的我再費力氣,也難以看見他了;當我瞥見他一眼,他就像在霧中一樣消隱,躲開了我最銳利的審視。我思量,倘若他見了我,會認出自己變成的樣子麼?所有人都會變成自己的滑稽肖像,他認得出這幅畫像麼?我不信他認得。

  無論如何,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撰就這四份文件並且存之於維斯塔貞女神殿,可能是我必須做的最後一項官方舉動了。此時此刻,我其實已經放棄了我的權力與我的世界,向著南邊的卡普裡漂流,並向著我許多朋友已經先我而至的那個地方更緩慢地漂流過去。我終於可以有一個無牽無掛的假期,不會感到尚有事情未辦。在至少幾天的時間裡,不會有傳信人趕來報與我知道一場新的危機,或一個新的陰謀;不會有元老極力糾纏,要我支持一部圖謀私利的愚蠢法律;不會有訟師在我面前,為了都一樣腐敗的主顧的案子而求情。我無拘無束,只消顧及這封我在寫的書信、輕鬆托舉著我們這條脆弱小船的大海,和意大利的藍天。

  因為我差不多是獨自旅行。船上只有幾個劃槳手,我早已吩咐,除非突然刮起風暴,否則他們不用就位幹活;幾個僕人在船尾消閒,發出懶散的笑聲;我新雇的年輕醫者、雅典人菲利普斯在靠近船頭的地方,始終關切地察看著我。

  我的醫者都沒有我活得長久;知道自己活不過菲利普斯,我多少覺得安慰。而且我信任這小夥子。他知道的似乎很少;行醫的年頭不長,還沒學會那種一邊哄騙病人,一邊中飽私囊的厚顏虛偽。他不給我的老年病提供解藥,也不讓我經受那些許多人樂於花錢買的皮肉之苦。我感到他有點緊張,畢竟他未能免俗,也將面前這個人肅然看作世界之主;但是他不諂媚,而且關心的是我的舒服,不像別人會自以為是地替我操心所謂的健康。

  我乏了,親愛的尼古拉烏斯。年紀的緣故。我的左眼已經幾乎沒有視力,但如果我合上它,便能看見東邊意大利海岸我心愛的柔和輪廓;隔著那麼遠,我也能分辨某些屋舍的形狀,甚至能望見人在陸上移動。閒暇的時光,我會遐想這些淳樸之民過著的神秘莫測的人生。一切生命大概都是神秘莫測的,包括我的生命。

  菲利普斯坐立不安,正在警覺地看著我。顯然,他認為我在工作而非娛樂,希望我停下來。我會攔住不讓他張羅服侍,停頓一會兒,做出休息的樣子。

  十九歲時,我用私人財產自行組建軍隊,用它來使派系之爭橫行的共和國恢復了自由。因此,在蓋烏斯·潘薩和奧盧斯·希爾提烏斯任執政官時,元老院通過嘉獎令選我為其成員,同時使我擁有同于執政官的投票權,並授予我指揮軍隊的權力。元老院命我為代理大法官,與執政官一起「防範國家遭受損害」。同年,由於兩位執政官陣亡,人民又選我為執政官和重整國計的三人之一。

  我迫使那些刺死我父親的人流亡域外,依法律程序懲辦其罪;之後他們向共和國開戰,我兩次在戰場上將之擊敗……


  這便是我今天上午早些時候在信中向你提起的那篇自述的開頭,它敘說了我對羅馬做過的事情和事務。有一個鐘點,我臥在躺椅上假裝打盹,好讓菲利普斯少費點兒心,其間我再次想起這份自述,想起撰寫時的情勢。它將被銘刻在銅表上,貼放銅表的廊柱位於我陵墓的入口。廊柱有足夠的地方承載六個這樣的銅表,每個銅表可排列五十行,每行六十字。因此,我的自傳必須限制在一萬八千字的篇幅之內。

  我不得不在這樣的條件下寫自己,這些條件也許看似武斷,在我看來卻全然恰當;因為,正如我的自述得去適應這樣一種公共的必要性,我這一生也如此。正如我一生的行動那樣,這些詞句掩蓋的真相至少不少於它們所揭示的分量;真相將會潛藏在銘文底下的什麼地方,在銘文環繞的緻密石頭裡。這也同樣恰當;因為,我在隱秘中度過了大半的人生。透露心跡于我從來不是上策。

  少年不認識自己的無知,這是幸運的;因為如果他認識,就不會有勇氣去養成隱忍的習慣。也許是血肉之軀的某種本能預防了這樣的認識,才讓男孩可以變成男人,用一生來看見自己生存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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