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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十八歲那年春天我在阿波羅尼亞學習,接到尤利烏斯·愷撒的死訊,那時我自然是無知的……我對尤利烏斯·愷撒的忠誠常常被人稱道;可是,尼古拉烏斯,我向你發誓,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愛過這個人。他遇刺前一年,我跟隨他在西班牙作戰;他是我舅公,在我認識的人當中至為顯赫;他的信賴讓我深受榮耀;我也知道他打算收養我,立我為繼承人。

  儘管時隔近六十年,我還記得我在操練的野地上接到我舅公尤利烏斯死訊的那天下午。當時梅賽納斯、阿格裡帕,還有薩爾維迭努斯都在。我母親的一個僕人將信件交到我手裡,記得看了信,我就像受痛一樣叫喊了出來。

  但是起初那個瞬間,尼古拉烏斯,我並無感情;那痛苦的叫喊像是從另一個喉嚨發出的。然後我全身發冷,離開了朋友們的身邊,避免讓他們看見我有什麼感情,沒有什麼感情。當我在野地上獨自走著,努力喚起心中痛失親人的恰當感情時,我忽然精神大振,好比一個騎手感到他身下的馬匹緊張跳躍,自知能夠駕馭這頭生氣勃勃而精力過剩的、要試探主人的可憐獸類。回到朋友們那裡,我知道自己變了,與從前已經判若兩人;我知道我的命運,但不能向他們說起。然而他們卻是我的朋友。

  雖然我當時大概不能講清,但我知道我的命運不外是:改變世界。尤利烏斯·愷撒登上權力之巔的那個世界,其腐敗超乎你的理解。不出六個家族統治著它;羅馬統治的城鎮、地區、行省無不賄賂成風,各人中飽私囊;借著共和國的名義與傳統的偽裝,在權力、財富與名望之路上前進的習以為常的手段,是謀殺、內戰與無情鎮壓。任何人只要資金充足,都可以組建軍隊,並借此擴充財富、增大權勢、提高名望。因此羅馬人相殺不已,視權威如無物,不過是武器與財勢的較量。普通公民在這種派系之爭中苦苦掙扎,其無助情狀,恰似落入獵戶陷阱的野兔。

  別會錯了意,在我青年時代(乃至今天),文辭裡對普通人的感傷蔚然成風,我一向不買這種濫情的賬。人類群體令我覺得粗野、無知而澆薄,不管這些性情是掩蔽在元老的白底紫邊托加袍底下,還是農人的粗布短衣底下。然而在最軟弱無力的人身上,在他們形單影隻、現出本色的時刻,我卻發現過難得一見的品質,猶如黃金礦脈從剝落的岩石中顯露;最粗鄙的人也會偶現溫柔與悲憫,最虛榮的人也有一轉瞬的樸素與優雅。

  我記得在墨西拿的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我勒令這個失去頭銜的老男人,公開請求寬宥他的罪行,饒恕他的性命;他在曾經由他統領的軍隊面前這樣做了之後,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不帶羞恥或後悔或恐懼,反而微微一笑,然後離開了我,直著腰杆大步走向他的寂寥殘生。在亞克興角,我記得馬克·安東尼站在他的船頭,望著克莉奧帕特拉帶領她的艦隊退走,撇下他面對必然的戰敗,那一刻他知道她從未愛他;然而他臉上卻有一種近乎婦人的神情,是曠達的溫柔與原諒。我還記得西塞羅,最後他知道自己愚蠢的陰謀已經失敗,而且我秘密地告知他有性命危險的時候,他面露微笑,仿佛我們之間沒有爭鬥,然後說:「你不要發愁。我是個老人了。不管我犯過什麼錯,我愛過國家。」後來我聽說,他帶著同樣的風度引頸就戮。

  因此,我決意改變世界,並不是懷有輕鬆的理想,以為正義在手,舍我其誰,這種心態必然會招致失敗;我決意改變世界,也不是為了增加個人的財富與權力;我一向覺得超出個人安適的財富是最乏味的資產,超出實用的權力則是最可鄙的。近六十年前的那天下午,在阿波羅尼亞,是命運抓住了我,而我選擇不躲開它的懷抱。

  但是,與其說是知識,不如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東西令我明白,如果一個人的命運是改變世界,他首先得改變自己。如果他要服從命運,他就必須在內心找到或開創一塊堅硬而秘密的地方,這裡無論對他自己、對別人,甚至對命運要他重塑的世界都漠不關心——重塑的依據並不是他的個人願望,而是他在重塑過程中將會發現的一種本質。

  然而他們卻是我的朋友,恰恰就在我的心將他們捨棄那一刻,他們對於我是最親愛的。人是多麼自相矛盾的動物,自己拒絕或拋棄的偏偏至為珍惜!選擇以戰爭為職業的士兵,打仗的時候渴望和平,太平無事的時候又渴望短兵交接與混亂的喋血戰場;奴隸希望擺脫他未曾選擇的奴役,憑藉勤奮而贖買了自由,卻依附了一個比舊主人更冷酷苛刻的主顧;拋棄情婦的愛人,在他終生不泯的幻夢中想像著她的完美。

  這種自相矛盾我自己也不能豁免。青年時代,我大概會說我的孤單與隱秘是不由自主的。那樣說是錯的。像多數人一樣,我選擇了我當時的生活;我選擇畫地為牢,做著我半成形的、獨踞高處的命運之夢,從此斷念于那種平凡到不被談及、因此鮮受珍重的人類友誼。

  關於行為的後果,人不欺騙自己;人自欺之處在於以為他能背著這些後果輕鬆活下去。我知道決定封閉我內心的後果,但是我無法預見這是多麼沉重的損失。因為我對友情的需要變得巨大,以至於我拒絕了友情。我相信我的朋友們——梅賽納斯、阿格裡帕、薩爾維迭努斯——永遠不能完全明白那種需要。

  不知未來的年輕人,將生活視同於史詩中的歷險,一次奧德修斯之旅,穿過陌生的汪洋與無名的島嶼,其間他將會試煉並證明自己的力量,從而發現自己有不死之身。中年人活過了自己一度夢想的未來,將生活視為一場悲劇;因為他懂得了無論自己力量多大,也敵不過偶然的勢力與他名之為眾神的自然規律,也懂得了自己終有一死。然而晚年的人,如果恰如其分地扮演著他得到的角色,一定會將生活視為喜劇。因為他的各種勝利與失敗匯合了起來,一邊不比另一邊更成為自豪或羞恥的理由;而他既不是戰勝了勢力的英雄,也不是被勢力摧毀的主人公。像任何一副總在演戲的貧乏可憐的皮囊,他領會到自己演過的角色太多,以至於不再有本人可言。

  這些角色我今生都演過;現在,到了我演最後一個角色的時候,如果我自信已經逃脫了構成我一生輪廓的那出蹩腳喜劇的話,這也許只是最後的幻象,是劇終前作為壓軸的反諷機關。

  青年時代,我演過學者的角色——意思是,一個審視他沒有知識的事物的人。我與柏拉圖及畢達哥拉斯的信徒一起,漂越過靈魂據說在它尋找新的肉身之際漫遊其中的迷霧;有個時期,我深信人與獸譬如兄弟,不肯食肉,對我的馬匹有了一種我不曾夢想的親緣之感。與此同時,我又毫無困難地同樣全然接受了巴門尼德與芝諾的相反學說,安心自在於一個絕對實在而沒有運動的世界,一切意義都限於此世,因此它可被無限地操縱,至少對沉思的頭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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