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奧古斯都 | 上頁 下頁
一四一


  我們到了港口。中午甫過,霧氣還沒有模糊海行人眼中的岸邊陸地。我繼續坐在桌前,寫信消閒。始終從船頭他的位置上守望我的菲利普斯,想必看出了端倪,疑心我的健康已經急轉直下。一種疑慮的神情出現在他五官細膩的年輕面孔上,他猶如女子般筆直精巧的眉毛下的淡褐色眼睛時不時向我一瞥。我不知還能對他掩蓋多久自己的病況。

  我們落錨的地方是普泰奧利往北一些一個小海灣;再往北是那不勒斯,多年前,馬爾庫斯·阿格裡帕在那裡修築了一條堤道,連接起大海與盧克林湖,以便羅馬艦隊安全操練,既不受天氣變化的影響,亦不受塞克斯圖斯·龐培的海盜艦隊滋擾。曾幾何時,多至二百艘戰艦在那內陸港口練兵,戰鬥力由此轉強,其後擊敗塞克斯圖斯·龐培,拯救了羅馬。然而承平日久,淤泥任由堆積,阻塞了這個練兵場所的入口;據我所知它現在改成了牡蠣養殖場,給羅馬富人增添生活享受。我從我們泊船處看不見這港口——看不見也好。

  最近這些年我想到,人的適當境況——意思是他們在這種境況下最為可敬——或許並不是我傾力給羅馬帶來的繁榮、和平與和諧。執掌大權初年,我發現國人甚有可敬之處:他們在匱乏中從不抱怨,有時幾乎是快樂的;他們在戰爭中對同伴的生死超乎對自己的關心;他們在亂世中保持毅然,忠誠于羅馬的權威,無論他們認為誰代表那個權威。我們已經在羅馬的和平下生活了四十餘年。羅馬人不再與羅馬人相殺,蠻族不再通行無阻地踐踏意大利的土壤,士兵不再被強征入伍。

  我們在羅馬的繁榮下生活。住在羅馬的人,不管地位多麼卑微,都能領到每日的口糧;行省的國民不再任憑饑饉或天災擺佈,在緊急關頭必有賑濟;任何國民不論出身,都能憑著勤勉與時運致富。我們也在羅馬的和諧下生活。我規範了羅馬的法庭,以便每個出庭面對法官的人都有信心獲得至少是一點的公正;我將帝國的各種法律編成法典,所以即使行省有濫權貪污之風,當地人也能有所保障;我將尤利烏斯·愷撒去世前頒佈的叛國懲處法付於實施,防止野心膨脹讓國家陷入危難。

  然而現在羅馬人的臉上有一種神色,使我擔憂是不祥之兆。他們不甘心安分守己,極力想要回到差點令國家傾覆的糜爛昔日。我讓人民免於暴政與權勢與家族的壓迫,讓他們自由陳詞免於懲罰之憂,儘管如此,元老院與羅馬人民一起授予我獨裁官之位,第一次時我人在東方,剛在亞克興擊敗馬克·安東尼,其後是在馬爾庫斯·馬爾凱魯斯與盧基烏斯·阿倫提烏斯任執政官時,我剛用自己的財力將意大利解救出糧荒。兩次我均未接受,雖然招來了人民的不滿。而那些元老的兒子,他們,本來應當服務群眾,哪怕只是爭取自己的榮譽也好,如今卻叫嚷著要上競技場拼命,與普通角鬥士對陣,以為那是危險的運動。羅馬之勇就這樣淪落在俗塵裡。

  馬爾庫斯·阿格裡帕的港口如今為羅馬的驕奢之人供應牡蠣,正直的羅馬士兵的遺體做了肥料,滋養他們修剪整齊的常青灌木與柏樹的茂盛園林,陣亡者的寡婦的眼淚匯入他們的人造溪,在意大利陽光中欣欣流淌。野蠻人在北方等待。

  野蠻人在等待。五年前,日耳曼邊陲萊茵河上段區域出了一場災難,羅馬尚未從中復原;它也許是羅馬命運的預兆。

  從黑海北部海濱至日耳曼洋的南岸,從默西亞至比利時,一千多里的地帶沒有天然屏障可將日耳曼各部落拒於意大利的門庭之外。他們無法被打敗,他們也無法被勸服而罷手於搶掠和謀殺。我的舅公未能做到,我掌權這些年也沒有做到。因此必須鞏固邊防,立即保護起羅馬的北方行省,最終也就是對羅馬本身施以保護。這條防線最棘手的部分在於萊茵河以下的西北地區,因為它保護的是特別富庶肥沃的土地。於是,從總共二十五個軍團凡十五萬士兵之中,我將五個由最有經驗的老兵組成的軍團派往那蕞爾之地。他們的統領是普布利烏斯·昆克提利烏斯·瓦盧斯,他曾經是勝任的阿非利加資深執政官與敘利亞總督。

  我對那場災難大概負有不容推卸的責任,因為我禁不住勸說,將日耳曼帥印交給了瓦盧斯。他是我妻子的遠房親戚,從前也替提比略做過些事。那是我人生最嚴重的錯誤之一,而對一個我不知底細的人授以那樣的大權,也是我記憶中絕無僅有的。

  瓦盧斯到了那北方行省簡陋原始的邊疆上,仍然想像自己可以生活在敘利亞般的豪華舒適裡;他對軍中士卒依舊不聞不問,卻開始信賴那些精於逢迎的日耳曼外省人,讓他們張羅出一種與他在敘利亞習慣的聲色享受差可比擬的生活。這些奴才裡最主要的一個是切魯西人阿米尼烏斯,他曾服役於羅馬軍隊,受賞獲得公民權。阿米尼烏斯雖是蠻族出身,卻能說流利拉丁語,他博取了瓦盧斯的信任,企圖進一步實現他本人對分散的日耳曼各族的權力野心;當他摸清瓦盧斯的輕信與虛榮,便給他虛假的情報,說遠處兩支部落考契人與布魯克特裡人起兵叛變,正向南方橫掃而來,危及行省邊界的安全。

  狂傲魯莽的瓦盧斯罔顧他人勸告,抽調夏季紮營於威悉河畔的三個軍團,朝北邊進軍。阿米尼烏斯早有精心的策劃;正當瓦盧斯帶領軍團穿越森林與沼澤向萊姆戈行來,按照阿米尼烏斯的預告而準備就緒的蠻夷部落沖向了疲憊的軍團。突然襲擊令我軍措手不及,無法維持有序的抵抗,密林與雨水與沼地也使他們暈頭轉向,終於全軍覆沒。三日之內,一萬五千名士兵被殺或被俘;有的俘虜遭蠻人活埋,有的被釘上刑架,還有的被蠻族祭司奉獻給北方諸神,隨即被斬首,首級擱在聖林的樹上。僅有不足一百名士兵從襲擊中逃脫,他們報告了災難的經過。瓦盧斯或是被殺,或是自裁而亡,說法不一。無論如何,有個名喚馬若波杜烏斯的部落酋長將他的首級交還到羅馬給我,這是出於惶恐的虔敬抑或狂喜的譏諷,我不得而知。我將瓦盧斯可憐的遺骸體面地收葬,倒不盡是為了他的靈魂能夠安息,更是為了那些由於他的權威而陷於災難的士兵。野蠻人依然在北方等待。

  在萊茵河獲勝後,阿米尼烏斯沒有乘勢追擊的聰明;在北方他已經勢不可當——從萊茵河河口幾乎到它跟易北河交匯處——卻僅僅滿足於搶劫四鄰。次年,我讓提比略統領日耳曼各軍,因為當初是他說服我任命瓦盧斯的。他自知對災難有責任,也清楚他的前途取決於能否平定日耳曼人,讓戰亂的北方諸省恢復秩序。他成功做到,大半是由於仰賴了久經行伍的百夫長與軍團保民官的經驗,而非自行謀劃的緣故。因此現在,北方有了一種不安的和平,只是阿米尼烏斯未被收服,仍在他擾亂過的邊界之外的某處荒野裡。

  遼遠的東邊,比印度更遙迢、羅馬人未曾踏足的未知世界之中,據說有一片土地,那裡接連無數個朝代的國王們修築了一道堅壁長牆,在他們北方全境的邊疆上延伸千百里,保護他們的王國不受其蠻族鄰居的侵犯。也許這傳說是某個冒險者的狂想;也許根本就沒有這麼一片土地。無論如何,我承認,在我們那些既征服不了、又安撫不了的北方鄰居令我頭疼時,我想到過這樣一個計劃。但我知道它沒有用處。時間的風雨終究會粉碎最結實的石頭,至於人類心靈,任何築起的牆都無法防範它自己的弱點。

  因為造成一萬五千羅馬士兵被屠殺的,不是阿米尼烏斯的匪幫,而是瓦盧斯的弱點,同樣也是這個驕奢的羅馬人,從陰間招致了更多人成千地被屠殺。野蠻人在等待,而我們在溫柔鄉之中日益虛弱。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