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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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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向南慢慢漂去之際,我發現沒有趕路之憂的船隊用不著我吩咐,本能地讓船一直與陸地遙遙相望,儘管風向已變,我們要花費功夫糾正航向來貼近蜿蜒的海岸線。意大利人內心深處對大海有一種不喜愛,它如此強烈,有些人認為是近乎不正常的。它不只是恐懼,也不只是農人的天性——一心耕地,避開陌生事物。你的友人斯特拉波追尋奇異,忘乎所以地漂泊于未知汪洋的殷切之情,會讓一般羅馬人迷惑不解,唯有戰爭這樣不得已的情勢才會讓他們冒險遠航。然而在馬爾庫斯·阿格裡帕的經營下,羅馬有了世界上歷來最強大的海軍,幾次擊敗敵人而挽救國家的戰役也都是海戰。無論如何,不喜愛依然如故。它是意大利人性格的一部分。 詩人們對這種不喜愛是曉得的。你知道賀拉斯寫給載著他的友人維吉爾去雅典那條船的小詩嗎?他在傳說的基礎上發揮文思:眾神以深不可測的海洋分隔諸土,讓土地上的民族各各不同,人卻不問天高地厚,將一葉扁舟拋入這種不應觸碰的浩瀚元素裡浮沉。至於維吉爾自己,他那篇關於羅馬基業的大詩每次談及大海,無不是最不祥的口吻:埃俄路斯將他的風雷發到大淵上,波浪高高翻騰,遮暗了群星,打斷了木板,眾人茫茫無所見。即使今天,過了那麼多年,讀了那麼多次,我一想到詩中的舵手帕利努魯斯還是會淚上眼眶,他被睡神欺騙而落入汪洋溺死,埃涅阿斯為他扼腕,想到他過分相信海與天的平靜,終被赤條條沖到異鄉的岸邊。 如今看來,梅賽納斯替我辦過的許多事情之中最重要的是這一件:讓我認識了那些跟他結下友誼的詩人。他們佔據我今生認識的最出眾的人物之列;若說羅馬人膽大放肆,常常蔑視詩人,那是一種掩藏著恐懼的輕蔑,而這恐懼和他對大海的感情亦差可比擬。數年前詩人奧維德牽涉一樁危及國家安定的陰謀,我下狠心將他放逐出羅馬;鑒於他在陰謀中起的作用可定為文辭輕薄、有害社會,算不上有惡毒的政治意圖,我從輕發落;我很快會撤銷放逐,准許他從寒冷的北方返回氣候較溫和怡人的羅馬。但哪怕是在流放地,在那個靠近多瑙河河口的半蠻荒小城托米斯,他仍舊寫詩不輟。我們偶爾會通信,關係足稱友好;儘管他想念羅馬的逸樂,他對自己的境況並不絕望。不過在我認識的幾位詩人裡,奧維德是唯一一個我不能完全信任的。但我還是喜歡他,至今如此。 我信任詩人是因為我無法給予他們想要的。皇帝可以送給一個平民令最有奢華品味的人都難以消受的財富;他可以留下遺命,託付以極少有人敢反對的權力;他可以對一個釋奴大加榮耀,令執政官都得敬他幾分。我曾經邀請賀拉斯做我的私人書記官,這職位會將他變成羅馬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而且,哪怕他只是節制地受賄,他也會變成最富有的人之一。可惜他答覆說遺憾之至,礙於體弱,他無法承擔這樣的重任。我們倆都知道這職務不過有些典禮應酬,毫無繁重的工作,況且他的身體好得很。我無從惱火;他有一個梅賽納斯給他的小莊園、幾個僕人、他那些葡萄樹,也有足夠的進賬去買一種舶來的美酒。 我猜想,我敬佩詩人是因為在我看來他們是最自由,也因而最有情的人,我對他們感到親近,是因為我看到他們給自己的任務,與我多年前給自己的任務有幾分近似。 詩人沉思著混沌的經驗、迷離的偶然,和無法參透的可能性領域——那也就是我們所有人如此切身地生活其中,以至於極少有人費心審視的世界。沉思結出果實,讓詩人發現——或發明——某個和諧與秩序的小原理,它是從遮蔽它的紊亂中抽繹出來的;這樣的發現經過詩歌律法的調理,最終成了詩。統帥讓軍隊操練精密的陣法,論細緻,卻也比不過詩人依照格律嚴整的必要來部署他的詞語;執政官用一個集團制衡另一個集團來達到他的目的,論精明,卻也比不過詩人用一行與另一行的映襯來揭示他所見的真實;皇帝費盡心機組織他統治的世界,將各各不同的地區合為一個整體,卻也比不過詩人將他詩中的細節逐一呈現,讓另一個世界在人的心靈宇宙運轉,它也許比我們棲居的變動世界還要真實。 我先前說過,我的命運是改變世界。也許我應當說世界是我的詩,我承擔任務將它的零件組合成一個整體,將這個集團歸置於那個集團之下,用與其相稱的各種美感將它裝飾起來。但如果我塑造的是一首詩,那麼它是一首很快會過時的詩。維吉爾在彌留之際認真地懇求我毀掉他那部詩篇;他說它沒有完成,也並不盡美。他自認壯志未酬,就像一個將軍看見自己有個軍團被摧毀,卻不知道另外兩個軍團已經勝利一樣;然而他關於羅馬基業的詩篇無疑會比羅馬本身生命更長,絕對會比我歸於一統的可憐之物生命更長。我沒有毀掉那部詩;我不覺得維吉爾以為我會照辦。時間會毀掉羅馬。 * 我的熱度沒有減退。一個鐘點以前,我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發作,左邊脅下劇痛,後來身上麻麻的。我發現自己向來有點虛弱的左腳,現在幾乎不能移動了。它還能支撐我的體重,但只能曳行,很不濟事;我拿鐵筆戳它,疼感只若有若無。 我尚未將病況告訴菲利普斯;他沒有什麼紓解的法子,我也寧願不逼迫他徒勞地操心並因此蒙羞,這身體正在潰敗,他能施用的一切於我早已藥石無靈。經過這麼多年,我不能惱恨身體不爭氣了;雖然它虛弱,對我一直是服務周到的;我來守候它的消亡也許是相宜的,就像守候一個將死的老朋友一樣,儘管靈魂會飄向不朽的存在,我想到,凡人的靈魂生時不能與做了它賓客的動物分離。如今我能夠——幾個月以來都能夠——將我自己大致超脫出容納我的身體,觀察這一副我的外表。這種能力也不是前所未有,只不過如今它于我更加自然了。 就這樣,我超脫於潰敗的身體,幾乎忘了它常駐的疼痛,在深不可測的大海裡漂向南邊的卡普裡。高懸的太陽下波光粼粼,我們的船頭剖開海面,白浪嘶嘶地擴散,隨波蕩漾開去。我要停筆了,這也許能讓我恢復一點元氣。今晚我們在普泰奧利停泊。明天我們將會在卡普裡上岸,我將在那裡踐行我的可能是最後的一件公共事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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