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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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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日 昨日我們從奧斯提亞啟航時,水上有潮濕的寒氣,我頗不智地待在甲板上,希望能望見意大利海岸在薄霧中消隱,並動筆給你寫這封信——原先信中只打算為了尼古拉棗表示我的謝意,也告訴你雖然我們暌隔已久,我的情誼始終不渝。然而到如今你一定明白,這封信已經扯遠了;不知我接下來還會發現有什麼要說,只求老朋友擔待聽完。無論如何,那寒氣使我受了風寒,發起燒來;我又身體欠安了。我沒有告訴菲利普斯這個新起的微恙,反而要他對我的健康放心;因為我似乎非寫完這封信不可,不願意菲利普斯的操心將我打斷。 對我的健康問題,我一直沒有旁人那樣關心。我自幼體弱,各種病症層出不窮,由此致富的醫者有多少,我寧可不知道。我懷疑他們的財富屬於無功受祿,但我也不吝惜我給的賞賜就是了。我的身體頻頻將我推到死亡的邊緣,以至於在我年屆三十五歲第六次任執政官時,元老院下令,執政官和聖職祭司應四年一度為我的健康立下誓言並奉獻犧牲。為踐行這些誓言應舉辦賽會,讓民眾不忘祈禱,並應鼓勵所有公民,或單獨或全城集體,在各所神殿為我的健康而不斷獻牲。 這當然愚昧可笑,但是它對我健康的用處,至少不亞於我的醫者們施於我的各種藥方和治療,同時也會令民眾感到自己與帝國的命運息息相關。 這個封閉我靈魂的墓室,一生之中六次將我推至凡人終會陷入的永恆黑暗的邊緣,卻六次都退了回來,仿佛有一種它無法凌駕的命運要求它這樣。我比朋友們都長壽得多,然而卻是在他們身上,我比較完全地生活過。所有人都死了,我那些早年的朋友。尤利烏斯·愷撒卒年五十八,比我現在年輕將近二十歲;我一向相信他的死不只是由於刺殺者的匕首,也同樣由於表現為疏忽大意的厭倦。 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卒年二十三,他自認背叛了我們的友情,甯死不願蒙羞,於是自盡。可憐的薩爾維迭努斯。我早年的朋友中間,他最像我。不知他是否明白我才是背叛者,他只是受了我的污染,做了無辜的犧牲品。維吉爾卒年五十一,我在他床邊送終;當時他神志不清,自歎壯志未酬,要我答應銷毀他寫羅馬基業的偉大詩篇。還有馬爾庫斯·阿格裡帕,卒年五十,一生從未染病,猝死于才華橫溢之時,我趕不及與他告別。又過了幾年——我記憶中的年歲錯雜融合,如同大鼓與魯特琴與喇叭交鳴,合成一個聲音——梅賽納斯與賀拉斯在一個月內相繼去世。除了你,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他們是我最後的老朋友。 如今隨著我自己的生命點滴流失,我看出他們的人生具有我一生所沒有的某種勻稱。我的朋友們死于才華橫溢之時,事業已有成就,但依然有再度建樹的憧憬;他們也沒有不幸地發覺生命是枉費的。現在我看出,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是枉費的。亞歷山大就幸運在英年早逝,否則他會領悟到征服世界是一件渺小的事,統治世界更是不值一提。 如你所知,無論景仰我還是詆毀我的人,都喜歡將我比作這個雄心勃勃的馬其頓青年;今天的羅馬帝國確實由最初是亞歷山大征服的許多土地構成,我確實像他一樣青年當國,我也確實在最初是他以鐵蹄兼併的許多土地上旅行過。但是我從來沒有期望過征服世界;說我是轄治者,還不如說是受轄治那麼真切。 我納入我們帝國的那些土地,是為了保障邊陲的安全才納入的;倘若沒有這些新的疆土,意大利也能平安無事的話,我會樂意保持我們古時的疆域四至。現實是,我消耗在異邦的人生時光比自己樂意的要更長久。我的足跡遍及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黑海出海口到西班牙最偏遠的海岸,從日耳曼蠻族活動的潘諾尼亞的寒冷荒野到阿非利加的炎熱沙漠。然而更多時候我出行不是為了征服,而是作為使者去跟統治者和談,他們可能不像是一國之主,更像是部落酋長,往往拉丁語、希臘語都不會說。我的舅公尤利烏斯·愷撒能從這樣的遠行中汲取重振精神的活力,我則感到遠邦並非吾土,總想念意大利的鄉間,連羅馬都懷戀。 但是我漸漸對這些我不得不相與交涉的奇怪種族有了尊重,甚至有了一些感情,他們跟羅馬人迥然不同。那北方部落的族人,半裸的身體包裹在他親手殺死的動物的皮毛裡,隔著營火的煙呆呆看著我,多少也像那在別墅招待我的阿非利加黑漢子,他的住宅之豪華會讓不少羅馬府第都黯然失色;那戴頭巾的波斯酋長,蓄著精心捲曲的鬍子,穿著怪異的褲子,斗篷刺繡著金線銀線,眼睛機警如蛇,多少也像那狂野的努米底亞酋長,手持長矛與大象皮的盾牌站在我面前,一張豹子皮松松包著他烏檀木色的身體。偶爾,我將權力交給了這樣的人;我讓他們在本土做國王,給他們以羅馬的保護。我甚至賜給他們羅馬人的身份,以便羅馬的名號給他們王國的穩定帶來裨益。他們是蠻夷,我不能信任他們;然而更多時候,我發現他們值得敬重之處不少於令我厭惡之處。而且瞭解他們使我更加懂得了本國的人——他們在我看來常與異國他鄉的種族一樣奇怪。 羅馬的紈絝子弟講究香水與髮式,穿著違禁的絲綢托加袍,在悉心照料的私家花園款步行走——這副派頭下面仍是一個推犁前行的粗魯莊稼人,勞作的塵土蒙在臉上,如蒙油膏;最豪華的羅馬宅第的大理石牆面,內藏著一座稻草蓋頂的農人屋舍;依照莊重的儀式宰殺白色小母牛的祭司身上,有那操勞的父親的影子,他給全家掙來餐桌的肉食與冬季的禦寒衣物。 有個時期,我必須鞏固人民的愛戴與感激之情,養成了舉辦角鬥士競賽的習慣。當時大部分競技者都是犯人,以參賽來抵償他們本該受到處死或驅逐的罪行。我讓他們自決,要麼選擇競技場,要麼選擇罪行的法律後果,並進一步規定鬥敗者可以求饒,競技三年仍存活的人,不論原犯何罪皆可獲釋。其罪當誅或是發配礦山的犯人選擇競技場並不讓我意外;永遠讓我意外的是,被判逐出羅馬的犯人竟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競技場,而不是去相對安全的異邦謀求活路。 我從來不享受這些競賽,但是我逼著自己出席,讓民眾覺得我與眾同樂;這種殺戮帶給他們的快樂也使我歎為觀止。他們觀看一個命運不濟的人喪生,就仿佛借此吸收了某種奇特的生命養分。不止一次,我因為讓某個勇敢搏鬥的可憐傢伙撿回一命,不得不安撫群氓的欲望;我也察見過欲望未實現的鬱鬱臉色,千人猶如一面。曾幾何時,我終止了讓一方競技者斃命的比賽,代之以意大利人與蠻人相鬥的拳擊;但是群氓不滿意,而企圖收買人心者則大肆製造血腥放縱的奇觀,令我只好放棄替代,再次對國人的欲望順水推舟,以便操縱他們。 我見過從競技場回到住處的角鬥士,滿身汗水灰塵和血污,因為某件小事而像婦人一般哭泣——自己豢養的獵鷹死了;接到情人惡語相向的來信;丟了一件心愛的斗篷。我也見過站席上最體面的女主人,為了讓某個倒霉的鬥士流血而把臉都喊歪了,隨後回到自己安靜的家,卻柔情脈脈、溫和備至地照顧孩子,關心僕人。 因此,如果說最見過世面的羅馬人身上流著農人祖先的村夫血液,他身上也流著最野性難馴的北方蠻族的血,兩者都虛掩在他修建的牆面之內,他築牆與其說是為了令他人不識真容,不如說是令自己認不出自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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