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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第八章

  夜晚到來,書,我開始寫得更加順暢起來。從河邊傳來的只有瀑布跌落的轟隆聲,窗外蝙蝠無聲地飛來飛去,有狗在叫,幹草包裡窸窣作響。也許院長嬤嬤替我選定的這項苦行還不算壞:我時常感到筆好像自動地疾行紙上,而我跟在它後面跑。我們跑向真實,筆和我從一張白紙開頭上就一直期待著與真實相遇,只有當我提筆之後能夠將懶惰、牢騷、對被幽禁在此受苦的怨恨通通埋葬掉的時候,我才能進入真實的境界。

  然後,只要有一隻老鼠的跑動聲(修道院的閣樓是它們的天下),只要一陣風突然吹動窗櫺(每每令我分心,急忙去打開窗子),只要遇上這個故事中一段插曲的結尾和另一段開頭或者僅僅是一行的起頭,筆就會重新變得沉重如鉛,向真實的行進變得步子不穩了。

  現在我應當描述阿季盧爾福和他的馬夫旅途中的所經之地了,必須在這一頁紙上將它們都寫進來,塵土飛揚的大道、河流、橋樑,阿季盧爾福來了,騎著他的那匹馬輕快地走上橋,「篤—篤—篤」蹄聲清脆,大概由於騎士沒有軀體,馬行千里而不覺乏,而主人是永不知疲倦的。現在,橋面上傳出沉重的馬蹄聲響,砰砰砰!是古爾杜魯摟著馬脖子往前走,兩個腦袋靠得那麼近,不知是馬用馬夫的腦袋想事還是馬夫用馬的腦袋思考。

  我在紙上畫出一條直線,每隔一段拐個彎,這是阿季盧爾福走過的路線。另一條歪歪斜斜、縱橫交叉的線是古爾杜魯走過的路。每當他看見一隻蝴蝶飛舞,就立即騎馬追逐,他以為自己不是騎在馬身上而是坐在蝴蝶背上了,於是離開道路,在草地上亂竄。與此同時,阿季盧爾福在向前走,筆直地繼續走他的路。古爾杜魯的路線與一些看不見的捷徑(或許是馬自個兒選擇了條條小路走,因為馬夫不給它指引道路)聯結起來,轉了許多圈之後,這位流浪者又回到走在大路上的主人身邊。

  在這河岸邊我畫一座磨房。阿季盧爾福停下來問路。磨房女主人禮貌周全地回答他,並給他端上酒和麵包,可是他謝絕了,只接受了喂馬的草料。一路上風塵撲面,驕陽灼人;好心的磨房工人們很驚奇這位騎士竟然不渴。

  當他重新上路時,古爾杜魯到了,馬蹄聲震響,好像有一團人馬來臨:「你們看見主人了嗎?」

  「誰是你的主人呀?」

  「一位騎士……不對,一匹馬?……」

  「你伺候一匹馬……」

  「不……是我的馬伺候一匹馬……」「騎那匹馬的是什麼人呢?」

  「呃……不知道。」

  「誰騎在你的馬上?」

  「唉!你們去問他好啦!」

  「你也不要吃不要喝嗎?」

  「要的!要的!吃!喝!」他狼吞虎嚥起來。

  我現在畫的是一座被高牆圍起來的城市。阿季盧爾福應當穿過這座城。守城門的衛兵們要求他露出面容。他們奉上司之命,不能放任何蒙面人過關,因為在郊外有一個打家劫舍的兇惡強盜。阿季盧爾福拒絕,同衛兵們兵戎相見,強行通過,然後迅速離開。

  我正在畫的是城外的一片樹林。阿季盧爾福在林子的前後左右搜尋,直到捉住那個強盜。他繳下強盜的兇器,用鏈子銬住他,押到那些不肯放他過路的無能的衛兵面前:「我把這個嚇得你們要死的人替你們捉來了!」

  「啊,感謝你,白甲騎士!可是請你說出你的姓名,還有為什麼緊蓋著頭盔上的面罩。」

  「我的名字在我的旅途的終點。」阿季盧爾福說完就跑開了。

  在這城裡,有人說他是一位大天使,有人說他是煉獄裡的幽靈。

  「他的馬跑起來很輕快,」有一個人說,「好像馬背上沒有人一樣。」

  在樹林的盡頭,有另外一條道路經過這裡,也與城市相通。這就是布拉達曼泰走過的路。她對城裡的人們說:「我找一位穿白色鎧甲的騎士。我知道他在這裡。」

  「不,不在了。」人們回答她。

  「既然是不存在,那正是他。」

  「那麼你去他在的地方找他吧。他從這裡跑開了。」

  「你們當真看見他了?一件白色鎧甲,裡面好像是一個男人……」

  「他不是一個男人是什麼?」

  「一個超過任何其他男子漢的人!」

  「我覺得你們搞惡作劇。」一位老人說,「你也在捉弄人,嬌聲細氣的騎士呀!」

  布拉達曼泰策馬離開。

  不久之後,在這城市的廣場上,朗巴爾多勒住馬頭:「你們看見一位騎士走過嗎?」

  「哪一個呀?兩個走過去了,你是第三個。」

  「那個跟在另一個後頭的。」

  「有個真的不是男人嗎?」

  「第二個是女人。」

  「第一個呢?」

  「什麼也不是。」

  「你呢?」

  「我?我……是一個男人。」

  「上帝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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