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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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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斯坦領著她進屋後,讓她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椅子已經在爐火前擺好了。他一關上門,小屋裡馬上溫暖起來。他回頭望了一眼爐火,驚詫地看著迪倫嬌小的身影。她兩腿併攏,手微微交叉放在膝蓋上,垂著頭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祈禱。看著她就像在看養老院裡那些等著死亡來臨的空皮囊一樣。他不願見到她如此孤單寂寞,於是走過來陪她。這裡再沒有座椅了,於是他盤腿坐在壁爐前一塊破地毯上。他看著她,想要說些什麼來打破沉悶,逗她再笑一下。可說什麼好呢? 「我不行。」她喃喃自語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既熱烈又帶著驚恐。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只略微蓋過了爐火發出的劈啪聲。他的心裡在呼喊著,不要這樣聊下去了,敷衍她一下吧。他既無法應對她的痛苦,也無法應對自己的痛苦。但必須讓她把自己的痛說出來,所以他依舊聽著。 「我自己一個人不行的。不管是走完這段旅程還是做別的什麼事,只要是我自己來,我都會非常害怕。我……我需要你。」最後這句話是最難以啟齒的,但卻千真萬確。迪倫已經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連她自己都覺得詫異。想起自己還在塵世的親人、朋友們,她也只是略感傷心。既然她要走上這條路,自然他們終有一天也會來的,她還會和他們再見面的。 而崔斯坦卻要在明天離她而去,從此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他又會迎接下一個靈魂,哪怕他還能想起她來,她也會很快變成他遙遠的回憶。她曾讓他講過其他靈魂的故事,在他努力回憶那些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往事時,她看到他的臉會微微抽搐。他曾引領過那麼多靈魂,沒有一張臉會比別的臉更讓他印象深刻。她不能忍受自己的面容終將在他的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絕對不行,他已經成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不,她不想踏上最後的旅程。她不會也不能留下他一個人走。 「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留在這兒嗎?」她怯生生地問,從聲音聽得出來沒抱多大的希望。 他搖搖頭,迪倫的眼睛垂了下來,拼命忍著,不想讓更多的眼淚流出來。她必須搞清楚,到底是不可能,還是他不想要自己呢? 可如果她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該如何呢? 「不行啊!」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從嘴裡擠出這句話,「如果你待在這兒,最終惡魔們還是會把你當成獵物抓走的。」他指指窗外說,「太危險了。」 「只有這一條理由嗎?」如果他沒有看到她嘴唇的嚅動,他根本就不確定她說沒說話,她的聲音很輕。然而雖然只是輕聲細語,卻如洪水般灌進了他的耳朵裡,凝結在他的腦海,讓他的心結成了冰。現在是時候了,得告訴她他不在乎她,確定她明白自己的話是什麼意思。如果她認定自己會毫無遺憾地離去,那麼她踏上那段最後的旅程時就輕鬆多了。 他的遲疑讓迪倫抬起了頭注視他,那雙碧眼似乎已經做好了承受痛苦的準備,她緊咬牙關好讓下巴不再顫抖。她看起來如此脆弱,好像一句重話就能把她擊倒似的。他剛才的決心又動搖了,他不能這樣傷害她。 「是的。」他回答。他伸手攬著她的腰,讓她跟他一起坐在那塊破地毯上。他窩起手掌,拇指輕輕劃過她面頰光滑的皮膚。在他的撫摸下,她的面頰變得溫暖,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你沒辦法待在這兒,雖然我很想你留下。」 「你想讓我留下嗎?」希望開始複萌,她臉上露出喜色。 他到底在做什麼啊?現在他本不應該給她希望的,他很清楚自己終究得把這點希望再次奪走。他不應該的,可是他實在是無能為力。崔斯坦回想起她曾顯露給他的一張張面孔——走出隧道口時既心有餘悸又如釋重負;白天被他逼著走一天的山路,每晚睡在破敗不堪的屋子裡時臉上的厭惡與埋怨;受他嘲笑時的怒氣衝衝,陷進泥潭時的尷尬困窘,睡醒後發現他歸來時的歡喜欣慰。每一次回憶都讓他露出微笑,他把這些往事全都封存在了心裡,留待她離去從此再無歡愉時安慰自己。 「咱們這麼說吧,我現在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他笑著說,仍然沉浸在剛才的回憶中。可她笑不出來,她還有事情沒解決,心亂如麻,「可是明天你不得不繼續走下去,那兒就是你的歸宿。迪倫,那兒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崔斯坦,我不能,我一個人做不到。」她哀求著。 他歎了口氣。 「那……我陪著你,全程陪著。」他說。 「你保證?」她馬上問,急著想用話把他套牢。他直視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一時之間她看起來有些困惑。 「你好像說過你是不能一起走的。」 「是不應該,但是為了你,我願意。」 迪倫看著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把手貼在自己臉上。 「你發誓?你發誓你不會離開我?」她央求著。 「我發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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