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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初抵紐約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九日

  §抵達

  旅程的無趣因為抵達紐約的激動大大得到了補償。地球上所能看到最壯觀的景象。摩天大樓陰鬱地矗立在微明的天空中,看起來像荒置了三千年的醜惡紐約廢墟。然後你慢慢分辨出那顏色與之前你所以為的不同,還有複雜至極的設計造型。一片沉寂荒蕪,然後開始看到汽車奔馳。陰沉、巨大的世紀末建築讓紐約,像奧利埃說的,有德國城市的味道。

  §雷特尼奇

  一心想省錢,IIE(為原籍杜布洛夫尼克—拉古薩①的一個家族所擁有)藝術部門負責人馬提歐·雷特尼奇不讓我叫小弟搬行李。他幫我們找的範·倫斯勒(Van Rensselaer)旅館肮髒、破爛、臭氣沖天、搖搖欲墜。他要是建議某家餐廳一定是那一區最糟的。他對幾個代表團隨行的蘇聯翻譯一副憂心忡忡、驚惶失措的樣子,我真懷念在莫斯科陪伴我們青年勞工和雇農代表團那位出身貴族後裔官員的坦蕩。被社會主義國家的殷勤寵壞了以後,面對資本主義國家處理福特基金會上億金額局促的害羞,頗不自在。不過這裡沒有團體行動,少數儀式草草結束後就可以單獨行動,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就不用看到馬提歐了。他其實是一位沒被搬上過舞臺的前衛喜劇作家。

  ﹛① 杜布洛夫尼克(Dubrovnik),南斯拉夫境內主要的觀光都市,臨亞得里亞海,意大利人為該城取名為「拉古薩」。(譯者注)﹜

  §旅館

  第二天我開始在格林尼治村打轉找旅館,結果所有的旅館都一樣:老舊、肮髒、臭哄哄的,磨得見底的地毯,不過沒有哪一間有像我在範·倫斯勒的房間那樣,在面對陽光永遠照不到的狹長中庭的窗戶前面有一條鏽跡斑斑、髒兮兮的小鐵梯,教人痛不欲生的視野。我搬去的格羅夫納(Grosvenor)在格林尼治村屬於典雅的旅館,老舊但乾淨:我擁有一間美麗至極、完全亨利·詹姆斯風格的房間(距華盛頓廣場一步之遙,多維持古色古香之貌),一天七塊美金,得保證住兩個月且預付一個月的租金。

  §紐約還不是美國

  我在所有關於紐約的書上讀到的這句話,大家每天會複誦十遍給你聽,而且千真萬確。但又何妨?這是紐約,既不完全美國也不完全歐洲,讓你感受到的是無窮的充沛活力,你立刻覺得掌握自如,好像在這裡已經活了一輩子似的。有些時候在非商業區,你尤其能感受到辦公大樓和成衣工廠的大眾生活猛然迎頭撲下,仿佛要把你壓扁。不用說,一個剛在這裡落腳的人,才不想離開呢。

  §格林尼治村

  或許我留在格林尼治村做錯了。這裡一點也不紐約,儘管它位居紐約市中心。這裡太像巴黎了,不過究其所以,你會發現其實這個相似並非出自本願,是之後努力讓自己相信那份真心誠意的。村內有三種不同的社會階級:正統中產階級,尤其是住在少不了也聳立在這裡的新大廈的那些人:面對藝術家大批湧入(本世紀最初十年開始的,因為這裡消費較低)採取排斥態度並常常互毆的在美國土生土長的意大利人(發生在春天的爭執加上警方逮捕了不少人,對星期天來自其他住宅區的紐約觀光人潮頗有影響),其實他們正是靠波希米亞人和這種狂放不羈的氣氛得以經營他們的商店謀生:如今被大家通稱為「垮掉的一代」(beatniks)的波希米亞人,有男有女,比起巴黎的同行更邋遢孤僻。另外,這一區的景觀受到房地產炒作的威協,不能免俗地也蓋起摩天大樓了。我在第六街街角收集拯救格林尼治村簽名的一個行動派小女生的請願書上也簽下了我的名字。格林尼治村的人對這個社區的向心力很強。我們還有兩份專屬的報紙:《格林尼治村報》和《格林尼治村之聲》。

  §世界真小

  獵戶座(Orion)出版社就在對面,米斯卡①住在過去的那個街廊,一轉過街角就是格羅夫(Grove)出版社,從窗戶望出去我看到的是麥克米倫(MacMillan)大樓。

  ﹛① 米斯卡(Mischa),即Ugo Stille,《晚郵報》駐紐約特派員。卡爾維諾及埃伊納烏迪出版社的朋友。﹜

  §汽車

  到達此地後,讓你覺得最好玩的,是看到美國的汽車全部都碩大無比,沒有大小之分,有時候它們大到讓人覺得好笑,那些在我們看來是遊覽車的,是正常尺寸,就連出租車也有長得驚人的車尾。朋友中唯一一個開小汽車的紐約人是巴尼·羅賽德(Barney Rosset),始終堅持不隨波逐流,他有一輛那種火柴盒小汽車,紅色的伊賽達(Isetta)。

  我立即躍躍欲試想租一輛巨無霸大車,即便不去開它,只是為了那支配全城的心理需求。不過如果把車停在馬路邊得在七點鐘下樓去改停到馬路的另一邊去,因為禁止停車的車道換邊了。車庫要天價。

  §夜間紐約最美的一景

  洛克菲勒中心底邊有一條溜冰道,少男少女就在夜晚的紐約市中心,在百老匯和第五街之間溜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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