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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在這裡我不能省略不提(也是因為該角色已呼之欲出)我母親在她視為與自然法則和家庭倫理同等地位的那一場抗戰中面臨的處境,她激勵她的兩個兒子加入武裝抗爭,在納粹保安隊及德軍面前沉著莊重,不慌不亂,在作為人質遭長期監禁期間,我父親在她眼前三次被黑衫軍假槍決,而她表現出無比的剛毅與勇氣。有母親們參與的歷史事件,有大自然現象的偉大及所向無敵。

  現在我得專心來看一下抗戰時期我的政治理念。我想將屬於我的,及我身邊現實環境的兩種心態分開來:其一認為抗戰是絕對合法的,是為了對抗法西斯的顛覆與暴力所採取的行動:另一則視抗戰為革命,為推翻,熱血沸騰地認同終年被壓迫及法外偷生者的起義。我則在這兩種心態中搖擺,視我身處的環境及戰況,還有在我身邊的人而定:我熟稔的資產階級反法西斯人士或者另一個全新的階級,無產階級勞工,後者是我對人類的新發現,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反法西斯是文化精英取向,不屬於窮人。

  看共產主義也是如此,依我當時的心理狀況而定。無意中讀到油印傳單上陶裡亞蒂的講話,他提出的意共合法、統一路線,有時我覺得那是在全面極端主義中唯一清醒冷靜的談話,有時又覺得不解和遙遠,與我們滿腔熱血及憤慨的事實不符。

  光復之後,我讀的第一篇馬克思思想論文是列寧的《國家與革命》,既然「國家惡質化」之不可避免,所以在共產意識形態中加入我原先的無政府主義、反國營、反中央集權思想乃理所當然之事。到這裡我的政治理念史前史告一段落,開始有意識時期,投入對我來說主要活動範圍是都靈勞工運動的戰後政治活動,另外同時平行發展的則是我的文學生涯。至於我尚未談及的後續經歷(主要是一些發表的文章及黨的公開活動)我是想再深談,但時間、空間都不允許。繼續這個話題或從頭開始的機會不怕沒有。隨著時間,回顧過去會看得更清楚。

  4.為了厘清我年輕時的想法,我用了無政府主義及共產主義這兩個名詞。前者希望生活的真實面能徹底發揮其極限,不受制於體制。後者的目的則是世界資源不為濫用,且按現在及未來人類之利益所需,經過組織使其開花結果。

  第一個名詞同時意味著隨時準備打破長久以來僵化和帶著不公平戳印的價值觀,從零開始。第二個名詞則意味甘冒動用武力與權力的風險,也要在最短時間內到達一個理性階段。

  這兩個名詞,或者說這兩種需求及風險,以不同比重同時出現在我對政治理念與行動的考量中,當我是共產黨成員時如此,入黨前退黨後亦如此。把重心放在這兩者其中之一,或兩個名詞的兩個定義其中之一,是我這些年記取歷史教訓的方法。

  今天我更關心的是,這兩個名詞的正面意義,即我在第一段提到的,如何在只需付出第二個詮釋中的最小代價就付諸實現。我認為這是今天困擾全世界的問題癥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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