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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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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這個日期是依我的記憶為座標,如果有錯請指正)意大利皇家軍隊換下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保留至那時的軍服。對現役軍人眾多(原本徵兵服役時間就不短,還隨時會被「徵召」回去)的意大利來說,這些新制服(扁帽、領口敞開露出領帶的夾克,軍官散步用長褲)標示一個轉折點,但也同時宣告十年戰事的開端。 制服以外還換了鋼盔:原先讓人想起戰壕裡可憐戰士的一次大戰鋼盔,換成了德國味低垂的大圓殼,屬於新紀元的工業設計產品(「流線型」汽車也是在那幾年出現的,不過時間和汽車種類我還得查證)。就墨索里尼肖像學來看,那是偉大的一刻:其傳統造型加上鋼盔,仿佛光滑頭顱上延伸出一片金屬罩。 頭盔下惹眼的是頜骨,由於頭的上半部消失不見(包括眼睛),頜骨有決定性的地位。嘴唇因為保持上揚(不自然但表示意志堅強的嘴形),頜骨向上聳起的同時也往兩邊鼓出。領袖的頭部自那一刻起改由頭盔及頜骨組成,兩者就體積互相抗衡,相抗衡的還有日漸凸顯的腹部線條。身上的制服是軍中侍衛長的軍服。至於在頭盔下略顯扁縮的側面在官方攝影肖像中出現,僅露四分之三眼睛,讓人恰恰瞄到頭盔邊緣的炯炯目光。頭盔覆蓋下不得不放棄的是沉思的額頭,墨索里尼二十年代的標幟。所以說他的角色的確做了修正,指揮官領袖取代了沉思者領袖。 這可以視為墨索里尼經典的肖像,我在校內、校外、從軍前等等大多時間,眼前都少不了它。與這張墨索里尼像差堪比擬的是國王像,側面,鋼盔,小鬍子及尖下巴一應俱全。國王維多裡歐的頭自然比墨索里尼小得多,不過肖像經過加長放大處理後,得以與他舉世無雙的總理的那塊立方體同大。我記得好像兩個人在脖子上都戴著跟鄧南遮一式的領扣,是一條與領結同高處有個鎖片的金鏈子。 不用說,也有領袖不戴帽子的肖像。或許從艾利克·馮·施特羅海姆①處得到靈感,墨索里尼懂得將禿頭這個外貌缺陷(生髮液廣告詞中的「治療前」)逆轉為男子氣概的象徵。我們仍在三十年代,他突發奇想,把兩太陽穴及後頸僅存的頭髮給剃了。像只紅冠大公雞頭戴圓筒無邊帽也是常見的墨索里尼像造型,帽上別的是侍衛長的官階:或穿黑色黨服,無邊帽上的老鷹翅膀棱角分明。騎馬像也不少,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朝天揮舞著「伊斯蘭之劍」的那一張。 ﹛① 艾利克·馮·施特羅海姆(Eric von Stroheim,1885-1957),原籍奧地利的美國演員,自編自導自演,因其殘酷及寫實手法,是好萊塢影評攻擊對象。(譯者注)﹜ 僅有幾張穿便服留下的照片,可看出他在式樣選擇上比以前要不拘小節。一年夏天他校閱大規模演習時,頭戴一頂白色的遊艇駕駛帽,騎師的馬褲及馬靴,還有一件我想是天藍色的夾克。(我的印象可能來自《周日郵報》貝爾特拉美繪的彩色插圖:領袖幫助炮手將一尊大炮拖上斜坡。)此外,還有著名的「小麥之戰」:領袖穿著背心也或許是打赤膊站在電動打麥機上,頭戴鬆緊帽,臉上是摩托車騎士的擋風眼罩,夾在農民中間抱起一捆捆的麥穗。(是農民?還是出勤的警察?流傳一則笑話說墨索里尼對大家的表現很滿意:「麥子打得不錯!我要怎樣獎勵您的辛勞呢?」「請把我從羅馬警察局調到巴勒莫警察局,領袖!」) 攻下埃塞俄比亞之後,領袖崇拜有神化趨勢。儀式性的歡呼詞由「領袖好!」變成又臭又長的「向帝國之父領袖致敬!」。有笑話說史塔拉齊①白癡到連這句歡呼詞都記不住(句子還是他想出來的),每一次都得偷看寫好的紙條。 ﹛① 史塔拉齊(Achille Starace,1889-1945),意大利政治人物,法西斯党秘書長,推動全面的「法西斯化」。(譯者注)﹜ 那是史塔拉齊和他反資產階級的「服裝革命」時代,主要是推陳出新,不斷為法西斯黨魁設計新裝:無翻領粗呢外套,黑色、土色、白色的獵裝……言歸正傳,這個時期領袖的外表是黨內各級爭相仿效的對象:將頭髮剃光假裝是雄赳赳的禿頭,揚起下巴,聳起頸背。也有人繼續做髮油的忠實信徒,像卡雷阿佐·齊阿諾,不過他也刻意模仿他岳父的演說家派頭。只是齊阿諾不上相,其不受歡迎的程度只有史塔拉齊略勝一籌。 戰爭腳步進逼。我進入青少年期,似乎那幾年的視覺記憶比起孩童時期當影像是我與外界接觸的主要管道的接收能力為弱:腦袋裡開始模模糊糊地為意見、推論、價值觀所盤踞,不再是人與周遭事物外在表像的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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