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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我的家鄉是紐約①

  ﹛① 一九八四年九月于巴勒莫接受烏哥·魯貝歐(Ugo Rubeo)錄音訪問,後收入《美國之惡——由神話到事實》,李烏尼提(Riuniti)出版社,羅馬,一九八七年。標題不是卡爾維諾所擬。﹜

  您跟美國文化的初次接觸,尤其美國文學,由海明威到福克納的小說,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成熟的?

  在我養成教育期間,那是四十年代,我第一次以純讀者身份接觸到美國文學,就當時意大利來說,實是開了眼界。所以我年輕時,美國文學別具意義,而且可想而知,凡是進到意大利的美國小說我全讀了。一開始,我是個鄉巴佬,住在聖雷莫,讀的又是農學系,缺乏文學修養。然後我變成了帕維塞和維多裡尼的朋友,可惜未及認識戰時身亡的品托(Giaime Pintor)①。我是戰後才走出戶外的homo novus(新鮮人)。

  ﹛① 品托(Giaime Pintor,1919-1943),意大利作家、評論家及政治家,研究德國文學。企圖穿越戰線加入反法西斯遊擊隊時陣亡。(譯者注)﹜

  海明威確是我早期的典範之一,或許就風格模式而言他最簡單,福克納就複雜多了。還有,我早期寫的東西是受到了海明威的影響:我還曾去史特雷沙一間飯店找過他,好像是一九四八年吧,我們划船在湖面上釣魚。

  面對您那些如此廣博、多樣的文學作品,要找出且厘清您受到哪些作家的可能影響或實質的淵源關係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美國文學來說,您最欣賞和最愛的文學大家是誰?

  我其實更屬於短篇而非長篇小說家,所以說對我有所影響,而且可以上溯至孩童時期的,無疑是愛倫坡的短篇小說,今天,倘若不限美國,要說對我影響至深無出其右的作家,我還是會說愛倫坡,因為他是一個在短篇種種限制下遊刃有餘的作家,在短短篇幅內無所不能:再說他在我心目中是文學英雄、文化英雄的一個神話形象,是後來發展成形的各類敘事體之父。

  故而由此類推,還可以推出其他會聯想到愛倫坡的人,例如博爾赫斯、卡夫卡,可以一直說下去沒完沒了。即便像喬爾喬·芒戛內利(Giorgio Manganelli)①這樣一位獨特的作家——無疑也是晚近最有聲望的意大利作家之一——包括芒戛內利,與愛倫坡截然不同,也以譯者身份去會他,與愛倫坡建立起一種實質關係。正因為如此,我認為愛倫坡有其絕對不墜的地位。不離美國文學大家這個話題,我還可以提出幾個名字,像霍桑,或馬克·吐溫,後者不用說,是我覺得很知己的一個作家,尤其是,我們這麼說吧,他率性和「不安於室」的那一面。

  ﹛① 喬爾喬·芒戛內利(Giorgio Manganelli,1922-1990),意大利作家,以其散文之心理張力及佈局、結構繁複著稱,譯有愛倫坡、艾略特等人作品。(譯者注)﹜

  我們可以繼續談一談關於您跟那曾經激勵三四十年代,但開始改變,向新的道路、新的經驗開放的社會、文學關係的演變。

  自然美國文學在五十年代左右,帕維塞死後,變得不一樣了:其實在四十年代末已經可以感受到這種轉變。我記得當帕維塞,還有維多裡尼,看到戰後進來的新書時——包括索爾·貝婁的第一本小說《搖擺的人》(Dangling Man)——他說:「這些跟歐洲作家一樣嘛,偏向智性,我們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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