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八


  在這神秘的黑暗中,他不再需要手臂,不再聞到女人的氣味,而只有氨水的氣味。他試圖回想起她的臉龐,然而腦中卻浮現出烏爾蘇拉的面容,便隱約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久以來就想做的事,只是此前從未想過真的可以做到;他也不知道現在是如何在做,因為不知道自己的腳在哪裡頭在哪裡,甚至不知道是誰的腳誰的頭;他覺得再也無法忍受腰間冰冷的聲響和腹內的氣流,無法忍受恐懼和迷亂的渴望,渴望逃走,又渴望永遠留在這惱人的靜寂和可怖的孤獨中。

  她叫庇拉爾·特爾內拉。她參加過以建立馬孔多告終的遠征,是被她的家人所強迫,為了離開那個在她十四歲時強暴她的男人。那人一直愛著她,直到她二十二歲,但從未下決心公開關係,因為他是個外來戶。他許諾追隨她到天涯海角,但要等他處理完自己的事情,而她已經厭倦了等待,在或高或矮,或金髮或黑膚的男人中辨認他,紙牌許諾說他三天、三個月或三年後會從陸上或海上來。在等待中,她的大腿不再有力,乳房不再堅挺,性情不再溫和,但心靈的狂野依然如故。

  何塞·阿爾卡蒂奧被這個神奇的玩物迷得神魂顛倒,天天晚上穿過房間的迷宮去尋找她的蹤跡。有一回門閂著,他就反復叩敲,心想既然有勇氣敲第一下,就要堅持到最後一下。最終,經過漫長的等待,他等來了她開門。白天,他昏昏欲睡,暗自享受前夜的回憶。當她走進家門,還是那樣歡快、言語無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他也無須費力掩飾緊張,因為這個轟然大笑驚飛鴿群的女人和那無形的力量毫不相干—那力量教會他朝內呼吸和控制心跳,使他明白人們為什麼會懼怕死亡。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以至於當他父親和弟弟的好消息使全家沸騰時,他還不知道是他們終於熔開了那個金屬塊,分離出了烏爾蘇拉的金子。

  經過多日繁難而艱巨的工作,他們的確做到了。烏爾蘇拉欣喜萬分,甚至為煉金術的發明讚美上帝。實驗室裡擠滿了村民,主人端出番石榴甜點加小餅乾款待他們,來慶祝這一奇跡。與此同時,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隆重展示了坩堝中失而復得的黃金,仿佛那是他剛剛創造出來的。他讓所有人一一看過,最後來到近來極少在實驗室露面的長子跟前。他把發黃的幹硬塊擺到兒子眼前,問道:「你覺得怎麼樣?」何塞·阿爾卡蒂奧直率地回答:

  「像狗屎。」

  父親反手給了他一巴掌,打得他直流出血和淚來。那天晚上庇拉爾·特爾內拉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藥瓶和棉布,用山金車酊給他敷腫,還讓他盡情享受而不用費神,愛憐他而不弄疼他。他們如此心心相印,片刻之後不知不覺開始竊竊私語。

  「我想和你單獨在一起。」他說,「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一切告訴所有人,用不著再躲躲藏藏。」

  她不想掃他的興。

  「那太好了。」她說,「要是單獨在一起,我們就可以點亮燈,互相能看見,而且我想怎麼叫就怎麼叫,不用管別人,你在我耳邊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這一場談話,伴以對父親的切齒怨恨,對縱情相愛的迫切憧憬,在他身上激發出一種沉著的勇氣。他事先未作任何鋪墊,直接把一切都告訴了弟弟。

  一開始小奧雷裡亞諾只意識到風險,覺得哥哥的冒險極有可能引來禍端,卻沒能理解其中的魅力所在。後來哥哥的渴望漸漸感染了他。他聽他講述種種波折的細節,分享他的痛苦和喜悅,與他一起擔驚受怕,一起體驗幸福。他整夜不睡,一個人躺在床上好像睡在炭火席上,直等到天亮哥哥回來,然後兩人毫無睡意地交談到起床的時候。很快兩人都變得委靡不振,都對父親的煉金術和智慧失去了敬意,都躲藏到孤獨之中。

  「這兩個孩子呆呆的,」烏爾蘇拉說,「一定是肚子裡有蟲子。」她用土荊芥研末熬制了一劑難喝的湯藥,不料兩人都以意想不到的堅忍喝了下去,並且一天之內同時坐到便盆上達十一次之多,排出了幾條粉紅色的寄生蟲。他們興高采烈地向所有人展示,為的是避免烏爾蘇拉追究他們神不守舍和倦怠消沉的真實原因。那時奧雷裡亞諾不僅能理解,還能對哥哥的經歷感同身受,因為有一次當哥哥詳盡無遺地向他描述情愛的奧妙,他插話問道:「那是什麼感覺?」何塞·阿爾卡蒂奧當即回答:

  「好像地震。」

  一月裡一個星期四的凌晨兩點,阿瑪蘭妲出生了。在其他人進入房間之前,烏爾蘇拉先把她渾身上下細細檢查了一遍。她又輕又濕像條蜥蜴,不過身體所有部位都屬於人類無疑。奧雷裡亞諾發現家裡擠滿了人,才知道這一新聞。他趁著混亂溜出去找哥哥,因為哥哥從十一點就不在床上了。這一決定如此倉促,他甚至沒時間考慮要如何把哥哥從庇拉爾·特爾內拉的臥室里拉出來。他圍著房子轉了幾個小時,吹口哨打暗號,快天亮時才不得不回去。在母親的房間裡,他看到何塞·阿爾卡蒂奧正在逗弄初生的小妹妹,臉上掛著天真無辜的笑容。

  烏爾蘇拉安穩休息了四十天不到,吉卜賽人又來了,是帶來過冰塊的同一撥江湖藝人和雜耍演員。與梅爾基亞德斯的部落不同,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證明了自己並非傳播進步的使者,而是販賣娛樂的商人。包括他們帶來的冰塊,也不是為了推廣應用到生活中,而是純粹當作馬戲團的奇物。這次的奇巧物件中有一塊飛毯,他們同樣沒有將其視為交通發展上的重大貢獻,而僅僅當作用於消遣的玩物來介紹。

  毫不奇怪,人們挖出了自家埋藏的最後幾枚金幣,想換取一次從村裡房頂飛過的短暫經歷。借著紛亂人潮的掩護,何塞·阿爾卡蒂奧和庇拉爾享受了一段愜意的獨處時光。他們成為人群中一對幸福的情侶,甚至開始懷疑,愛情或許可以是一種比夜晚幽會中瘋狂而短暫的快樂更平和深沉的感覺。然而,庇拉爾打破了美夢。她受身邊何塞·阿爾卡蒂奧的激情感染,選擇了錯誤的方式和時機,一句話就使他的世界地覆天翻。「現在你是真正的男人了。」見他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她又明明白白地解釋了一遍:

  「你就要有兒子了。」

  連續幾天何塞·阿爾卡蒂奧都不敢走出家門一步。一聽到廚房裡傳來庇拉爾聲震屋瓦的笑聲,他就立刻逃到實驗室。那裡的煉金器械在烏爾蘇拉的祝福下都已重獲新生,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興高采烈地接納了迷途知返的兒子,並且帶他入門,參與自己終於啟動的點金石探尋工作。

  一天下午,飛毯載著吉卜賽馭手和幾個村裡的孩子從實驗室窗前迅捷掠過,他們在飛毯上興奮地揮手致意,兩個兒子都被吸引過去,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看都不看一眼。「讓他們做夢去吧,」他說,「將來我們要用更科學的方式比他們靠一條可憐的床罩飛得更高。」儘管裝出感興趣的樣子,何塞·阿爾卡蒂奧其實從未理解「哲學之卵」的魔力,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一個做壞了的瓶子。他無法拋開自己的心事。他吃不下睡不著,脾氣變壞,就像父親工作受挫時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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