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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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見他舉止失常,以為他對煉金術太過投入,便免去他在實驗室的工作。奧雷裡亞諾當然知道哥哥所受的折磨與尋找點金石毫無關係,但也無法令他吐露真情。往日的推心置腹已經一去不返,同謀和交流變成敵意與緘默。他渴望孤獨,對整個世界的怨恨咬噬著他的心。一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下了床,不過不是去庇拉爾·特爾內拉家,而是混跡於集市的喧嚷人潮中。他走過各樣花巧的玩意兒,沒有一樣能引起他的興趣。最後他的注意力落在一樣非展品上:一個非常年輕的吉卜賽女郎,幾乎還是個孩子,被身上的玻璃珠鏈壓彎了腰。這是何塞·阿爾卡蒂奧一生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她正在人群中觀看一個人因為忤逆父母而變成蟒蛇的慘劇。 何塞·阿爾卡蒂奧無心觀看眼前的場景。針對蛇人的悲慘審問還在進行,他已經擠進人群,來到吉卜賽女郎所在的第一排,在她身後停下。他緊貼著她的後背。女郎想躲開,但何塞·阿爾卡蒂奧更用力地擠上去。於是她感覺到了。她靠著他一動不動,又驚又懼地戰慄著,無法相信這一事實。最終她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個顫抖的微笑。這一刻兩個吉卜賽人將蛇人裝回籠子,送到帳篷裡面。主持節目的吉卜賽人宣佈: 「現在,女士們先生們,我們要上演可怕的場景:一個女人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作為懲罰,一百五十年裡每天晚上的這一時刻她都要被砍頭。」 何塞·阿爾卡蒂奧和女郎沒有觀看砍頭表演。他們去了她的帳篷,一邊脫衣服一邊急不可耐地親吻。女郎卸下玻璃珠鏈,脫去漿過花邊的層層襯裙和重重背心,以及無用的緊身胸甲,最後露出的身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是個瘦弱的小傢伙,乳房剛剛發育,雙腿還沒有何塞·阿爾卡蒂奧的手臂粗,但她的堅定和熱情彌補了身體的單薄。然而何塞·阿爾卡蒂奧無法回應她,因為他們身處公用帳篷,吉卜賽人拿著馬戲道具走來走去忙著各自的事情,甚至會在床邊停下擲上一把骰子。 掛在帳篷中央木杆上的油燈照得四下通明。在愛撫的間歇,何塞·阿爾卡蒂奧赤著身子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不知如何是好,而女郎還在努力誘導他。沒過多久進來一個體態豐腴的吉卜賽女人,陪伴她的男人不屬於馬戲團,也不是村裡的人。兩人開始在床前脫衣服。那女人無意中看了何塞·阿爾卡蒂奧一眼,以狂熱的目光打量著他那休憩中的壯觀野獸。 「小夥子,」她嚷道,「願上帝替你保守它。」 何塞·阿爾卡蒂奧的女伴請他們別來打擾,於是那一對就地躺下,緊靠他們的床邊。他人的激情喚醒了何塞·阿爾卡蒂奧的欲望。剛一觸碰,女郎的骨頭像是散了架,仿佛一盒多米諾骨牌嘩啦啦一陣混響,她的肌膚在蒼白的汗水中融化,她的眼睛盈滿淚水,她的整個身體發出悲慘的哀歎,散逸淡淡的淤泥氣味。但她以堅強的性格和可敬的勇氣承受住了衝擊。何塞·阿爾卡蒂奧感覺身體懸空,飛向極樂之境,心靈融化在柔情色欲的泉源裡,那情欲湧入女郎的耳朵,又從她的口中變成語言湧出。那天是星期四。到星期六晚上,何塞·阿爾卡蒂奧往頭上纏了塊紅布,跟著吉卜賽人走了。 烏爾蘇拉發現他失蹤後找遍了整個村子。吉卜賽人搭帳篷的地方篝火已經熄滅,只剩灰燼仍在冒煙,一堆堆垃圾散落其間。一個在垃圾中尋找玻璃珠的人告訴她,前一晚曾見到她兒子混在馬戲團的人群裡,用獨輪車推著裝蛇人的籠子。「他跟吉卜賽人跑了!」她向丈夫喊道,而丈夫對兒子的失蹤沒有表現出絲毫驚慌。 「是真的就好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說,一邊在研缽裡搗碎那無數次被搗碎又熔合再搗碎的材料,「那樣他就能長大成人了。」 烏爾蘇拉出去打聽吉卜賽人是從哪裡走的,按照別人的指引邊走邊問,相信還來得及追上。她離村子越來越遠,等發覺時已經走出太遠,便索性不再回頭。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直到晚上八點聽到小阿瑪蘭妲哭得聲音沙啞,把材料留在糞床上加熱,過去一看才發現妻子失蹤了。幾小時後他聚集起一支整裝待發的隊伍,把阿瑪蘭妲託付給一位自願餵奶的婦女,隨後上路四處追尋烏爾蘇拉的蹤跡。奧雷裡亞諾也跟了去。黎明時分,幾個操著陌生語言的土著漁夫打著手勢告訴他們,不曾見到有人經過。徒勞尋索三天之後,他們回了村。 此後幾個星期,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陷入沮喪當中。他擔負起母親的職責照料小阿瑪蘭妲,給她洗澡換衣服,一天四次送去哺乳,晚上甚至為她唱起烏爾蘇拉從來不會唱的搖籃曲。有一次,庇拉爾·特爾內拉自告奮勇要在烏爾蘇拉回來之前幫忙料理家務。奧雷裡亞諾憑著對厄運格外敏感的神秘直覺,在看見她進門的瞬間靈光一閃。他意識到哥哥的逃走以及隨後母親的失蹤都與她有關,儘管這無法解釋,於是以一種沉默而強烈的敵意相待。她沒有再來。 時間使一切恢復了原樣。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和兒子不知從何時起又回到了實驗室,他們抖落塵埃,點起爐灶,拾起已經在糞床上沉睡了數月的材料,又一次耐心地操作起來。連躺在柳條小筐裡的阿瑪蘭妲,也好奇地觀看父兄在水銀蒸氣彌漫的小屋裡入神地工作。架子上被遺忘多日的一個空瓶忽然重得挪不動。工作臺上的一鍋水未經加熱便沸騰了半個小時,直到完全蒸發。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和兒子看著這一切又恐懼又歡喜,他們無法解釋,只是將其視作新材料要誕生的預兆。一天阿瑪蘭妲的小筐自行移動起來,在房間裡兜了個圈。奧雷裡亞諾大吃一驚,連忙去攔下它。做父親的卻沒有驚慌,他把小筐放回去,固定在桌腿上,堅信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將發生。就在那時,奧雷裡亞諾聽見他說: 「就算你不敬畏上帝,也該敬畏金屬。」 失蹤近五個月後,烏爾蘇拉突然歸來。她異常興奮,青春再現,衣著打扮都是村裡人從未見過的款式。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幾乎無法承受這一驚喜。「沒錯!」他喊道,「我就知道會這樣。」他的確相信,因為在漫長的幽閉時光裡,在操作實驗的同時,他內心深處祈求的奇跡不是發現點金石,不是賦予金屬生命的氣息,也不是將家中的合頁和門鎖變成黃金,而是此時此刻的情景:烏爾蘇拉歸來。但她沒有被丈夫的歡喜打動,只是例行公事般吻了他一下,仿佛自己不過離開了一個小時。她對他說: 「你出去看看。」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出門看見一片喧嚷景象,好半天才從困惑中恢復過來。那不是吉卜賽人,而是和他們一樣的男男女女,直發棕膚,說的是同樣的語言,抱怨的是同樣的痛苦。他們的騾子馱著食品,牛車滿載著家具、家居用品,都純粹是些普通的人間物事,毫無噱頭地出售;他們販賣的乃是日常現實。這些人來自大沼澤的另一邊,距此只有兩天路程。那些村鎮裡的人們每月都能收到郵件,見慣了各樣改善生活的機器。烏爾蘇拉沒有追上吉卜賽人,卻找到了丈夫在失敗的遠征中沒能發現的通向偉大發明的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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