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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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庇拉爾·特爾內拉的兒子出生兩星期後就被送到祖父母家。烏爾蘇拉拗不過丈夫的頑固—他無法容忍家中新生的一星血脈流落在外—只好不情不願地接受,但前提條件是不能向孩子透露真實身份。孩子繼承了何塞·阿爾卡蒂奧的名字,後來大家為了避免混淆只叫他阿爾卡蒂奧。那一時期村裡活動頻繁,家中活計不斷,孩子的照料退居其次,被託付給一個叫比西塔西翁的瓜希拉印第安女人。她和兄弟為逃避部落中肆虐多年的失眠症來到這裡,兩人溫順又勤快,烏爾蘇拉便收留了他們幫忙做家務。 就這樣,阿爾卡蒂奧和阿瑪蘭妲在學會卡斯蒂利亞語之前先學會了瓜希拉語,還學會了喝蜥蜴湯吃蜘蛛卵,烏爾蘇拉則忙於大有前途的糖果小動物生意,對此一無所知。馬孔多變了樣。跟著烏爾蘇拉一起來的人四處宣揚它土地肥美、位置又比大澤區優越,於是昔日僻靜的小村落很快變成繁華的城鎮,有了手工作坊和店鋪,還開通了一條永久商道。第一批穿尖頭靴戴耳環的阿拉伯人就沿商道而來,用玻璃珠鏈交換金剛鸚鵡。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一刻也不能平靜。他著迷于眼前的現實,認為這比自己廣袤的幻想世界更為神奇,因而對煉金實驗完全喪失了興趣。 他將漫長時日中飽受錘煉的材料擱置一旁,又變回了創業之初那個富於進取心的男子,那時他忙於設計街道規劃新居,以保證人人享有平等權益。他在新落戶的居民中贏得極大尊重,任何人鋪設地基或修造圍欄都要先諮詢他的意見,大家還一致決定由他掌管土地的分配。走江湖的吉卜賽人又來了,這次把流動遊藝會變成了大型賭場。人們興高采烈地表示歡迎,相信何塞·阿爾卡蒂奧會一道歸來。但他並沒有出現,吉卜賽人也沒有帶蛇人來,在烏爾蘇拉看來有關兒子的唯一線索也沒了著落。 鎮上因此拒絕吉卜賽人紮營,並將他們視為貪欲與墮落的傳播者,不許他們以後再踏上這片土地。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也明確表示,梅爾基亞德斯以他悠遠的智慧和神奇的發明對村子的發展壯大作出過不可磨滅的貢獻,馬孔多的大門將永遠對他古老的部落敞開。然而據那些周遊各地的旅人說,梅爾基亞德斯的部落由於逾越了人類知識的界限,已從大地上被抹去。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至少暫時從幻想的種種煎熬中解脫出來,很快便營造出一種井然有序的實幹氛圍,其中只批准一項自由:釋放從建村伊始就以歌聲歡快報時的群鳥,代之以家家戶戶各備一台音樂鐘。這些雕刻精美的木鐘是用金剛鸚鵡從阿拉伯人那裡換來的,由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統一校準。每隔半小時鎮上便響起同一樂曲的歡快和絃,一到正午更是蔚為壯觀,所有時鐘分秒不差地同時奏響整曲華爾茲。那些年間,也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決定在街上種植巴旦杏代替金合歡,並且發現了能使樹木經久不衰的方法,但一直秘不示人。多年以後,馬孔多已經遍佈鋅頂木屋,那些最古老的街道上卻依然可見巴旦杏樹蒙塵的斷枝殘幹,然而已無人知曉出自誰人手植。 當父親忙於整治市鎮,母親一心擴展家業,每天兩次用樹枝穿著糖制的小雞小魚出門銷售,奧雷裡亞諾則從早到晚待在被遺棄的實驗室裡,完全憑自己的探索掌握了金銀器工藝。他身量大長,哥哥留下的衣服很快都不合身了,便開始穿父親的衣服,只是得讓比西塔西翁收緊襯衣修剪褲子,因為奧雷裡亞諾沒有他們那樣魁偉的身材。青春期的他失去了甜美的童音,變得沉默寡言孤獨入骨,但卻恢復了呱呱墜地時流露出的執著眼神。他全神貫注于金銀藝實驗,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擔心他過於專注,認為他或許需要一個女人,便給了他家裡的鑰匙和一些零錢。奧雷裡亞諾卻用錢買來鹽酸配製王水,還把鑰匙鍍了層金。不過他的古怪之處與阿爾卡蒂奧和阿瑪蘭妲相比又算不得什麼,那兩個孩子早就開始換牙,卻依然整天跟在印第安女人後面,頑固地不肯說卡斯蒂利亞語而只說瓜希拉土語。「你有什麼可抱怨的,」烏爾蘇拉對丈夫說,「有發瘋的父母就有發瘋的兒女。」正當她哀歎自己命不好,認定兒女們的怪癖與豬尾巴同樣可怕時,奧雷裡亞諾眼神定定地望著她,令她感到一陣茫然。 「有人要來了。」他說。 和往常一樣,烏爾蘇拉聽到他發表預言又試圖用家庭主婦的常識來解釋。有人來再正常不過。每天都有數十個外鄉人經過馬孔多,從未引發混亂,更無須事先神秘預告。然而,奧雷裡亞諾對一切邏輯解說渾不在意,對自己的預感確信不疑。 「我不知道是誰,」他堅持道,「但不管是誰,人已經在路上了。」 果然,到了星期天,麗貝卡來了。此時她只有十一歲。幾位皮草商人帶著她從馬納烏雷辛苦跋涉而來,受人之托將她連同一封信送到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家,卻又說不清楚託付他們的人究竟是誰。她的所有行李包括一個小衣箱、一把繪有彩色小花的小搖椅和一個帆布口袋,袋裡裝著她父母的骨殖,一刻不停地發出咯啦咯啦的響聲。那封帶給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信中充滿溫情的話語,可見縱然歲月蹉跎天各一方,寫信人依然對他深情不改,並且出於基本的人道精神將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兒送來這裡。 孩子算烏爾蘇拉的遠房表妹,因而也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親人,儘管關係上要更遠些。她是難忘的摯友尼卡諾爾·烏略亞和他可敬的妻子麗貝卡·蒙鐵爾的女兒,願他們在天國安息,一併送來他們的骨殖,盼以基督徒的禮儀安葬云云。信中提到的名字和末尾的簽名都清晰可辨,然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和烏爾蘇拉都不記得有這些親戚,也從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寫信人,更不用提還是在遙遠的馬納烏雷。從女孩那裡也無法獲得更多信息。 從來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坐在搖椅上吮手指,一雙受驚的大眼睛打量著所有人,不曾流露出能聽懂別人提問的跡象。她穿著已顯破舊的黑色斜紋布衣裳,腳上是漆皮脫落的短靴。頭髮攏到耳後,用黑帶子束住兩個髮髻。披肩上的圖案沁染汗漬已無法辨認,一顆食肉動物的犬牙配上銅托系在右手腕上當作抵抗「邪眼」的護身符。青綠色的皮膚,圓滾緊繃如一面鼓的肚子,都顯示出她體弱多病、忍饑挨餓的歷史甚至要比自身的年齡更久遠,然而食物端上來的時候,她卻任憑盤子擱在腿上嘗也不嘗。大家幾乎要相信她是個聾啞兒,直到印第安人用他們的語言問她要不要喝點兒水的時候,她才眼神一動仿佛認出了他們,點了點頭。 家人沒有辦法,只得把她收留下來。奧雷裡亞諾耐心地在她面前從頭到尾念了一遍聖徒節期表,但她對所有名字都沒有反應,家人只好根據信中她母親的名字叫她麗貝卡。那時馬孔多還沒死過人,自然沒有墓地,他們只得暫時將骨殖袋收藏起來,等將來有合宜的地方再下葬。很長一段時間這些遺骨在家中到處礙事,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像母雞抱窩似的咯咯作響。麗貝卡過了很久才融入家庭生活。她總是縮到家中最偏僻的角落,坐在搖椅上吮吸手指。什麼都無法引起她的注意,除了那些鐘錶奏出的音樂,她每過半小時就會瞪著受驚的眼睛四下尋找,仿佛想在空中某個位置找到那樂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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