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一一


  數天過去,她什麼也不肯吃。誰都無法理解她居然沒有餓死,後來印第安人——他們一刻不停、悄無聲息地在家裡走來走去,一切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發現她只喜歡吃院子裡的濕土和用指甲刮下的石灰牆皮。顯然她父母或是其他撫養人曾斥責過這一惡習,因為她總是心有愧疚暗中行事,藏起口糧來等沒人時再享用。從那以後,家裡開始對她嚴加監視。他們在院子裡灑牛膽汁,往牆壁上塗辣椒油,相信用這些方法可以遏制她的惡習。然而她找尋泥土時顯得異常狡黠機智,烏爾蘇拉不得不採取更嚴厲的手段。

  烏爾蘇拉在小鍋裡放入橘汁,兌上大黃晾了一整夜,次日讓她空腹喝下。沒人說過這就是治療食土怪癖的特效藥,但烏爾蘇拉卻相信任何苦味的食物進入空腹都會令肝臟產生反應。麗貝卡拼命反抗,力氣之大與瘦小身量根本不符,他們不得不像扳倒一頭小牛犢似的逼她服藥,卻難以制止她的亂踢亂踹,無法忍受她在撕咬和吐口水之余古怪難解的呼號。印第安人聽得目瞪口呆,說那是他們語言中最污穢的辱駡。

  烏爾蘇拉知道後,在藥物治療之外又加上了皮帶抽打。永遠無從確知,究竟是大黃或毒打,還是二者一起最終發揮了效用,總之幾個星期後麗貝卡顯出康復的跡象。她加入到阿爾卡蒂奧和阿瑪蘭妲的遊戲中,他們把她當姐姐看待。她胃口頗佳,刀叉也用得不錯。不久家人又發現她的卡斯蒂利亞語說得和印第安土語一樣流利,手頭活計也幹得出色,還會哼唱音樂鐘奏出的華爾茲舞曲,配上滑稽的自編歌詞。大家很快就接納她為家庭新成員。她和烏爾蘇拉最親,連烏爾蘇拉的親生兒女都比不上。她管阿瑪蘭妲和阿爾卡蒂奧叫小妹妹小弟弟,稱奧雷裡亞諾為叔叔,呼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為爺爺。於是,她和其他家人一樣名正言順地用上了麗貝卡·布恩迪亞的姓名,那也是她一生用過的唯一姓名,直到去世從未玷污。

  麗貝卡改掉食土的惡習後,被安排到其他孩子的房間睡覺。一天夜裡,和他們睡在一起的印第安女人突然醒來,聽見一種奇怪的響聲在角落裡時斷時續。她以為有動物溜進房間,警覺起來,卻發現麗貝卡坐在搖椅上吮著手指,雙眼像貓眼一般在黑暗中放光。比西塔西翁心中充滿恐懼和難逃宿命的淒苦,她在那雙眼睛裡認出了威脅他們的疫病,正是這種疫病逼得她和兄弟背井離鄉,永遠拋下了他們古老的王國,拋下了公主與王子的尊貴身份。這就是失眠症。

  天亮的時候,印第安人卡塔烏雷失去了蹤影。他姐姐比西塔西翁留了下來,認定了自己的宿命:就算逃到天邊,這致命的疫病也會窮追不捨尾隨而至。沒有人理會她的驚恐。「要是不用睡覺,那再好不過。」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說,「那樣我們就有更多的時間可用。」但印第安女人向他們解釋,失眠症最可怕之處不在於讓人毫無倦意不能入睡,而是會不可逆轉地惡化到更嚴重的境地:遺忘。也就是說,患者慢慢習慣了無眠的狀態,就開始淡忘童年的記憶,繼之以事物的名稱和概念,最後是各人的身份,以至失去自我,淪為沒有過往的白癡。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笑得喘不過氣來,認為這不過是又一種印第安人杜撰的疾病。烏爾蘇拉為防萬一,還是將麗貝卡和其他孩子隔離開來。

  幾個星期後,比西塔西翁的恐懼似乎平息了下去。有天晚上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烏爾蘇拉也醒著,問他怎麼了,他回答:「我又想起了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他們一刻也沒睡著,但到了第二天感覺疲勞盡去,便把不眠之夜拋在了腦後。午飯時候,奧雷裡亞諾驚異地講起他如何一整夜都在實驗室忙著給一枚別針鍍金,準備在烏爾蘇拉的生日送給她,但此刻卻仍然感覺良好。到了第三天,大家在該入睡的時刻還是毫無睡意,這才意識到已連續五十多個小時沒有合眼,終於警覺起來。

  「孩子們也都醒著。」印第安女人的話裡帶著宿命意味,「這病一旦進了家門,誰也逃不了。」

  他們果然染上了失眠症。烏爾蘇拉從母親那裡學過各種草藥的效用,熬制了烏頭湯讓所有人服下去,可他們仍然睡不著,整天醒著做夢。在這種清醒的夢幻中,他們不僅能看到自己夢中的形象,還能看到別人夢見的景象,一時間家裡仿佛滿是訪客。麗貝卡坐在廚房角落裡的搖椅上,夢見一個和自己相貌極其相似的男人,他身著白色亞麻衣裳,襯衫領口別著一粒金扣,給她帶來一束玫瑰。陪伴他的還有一位女士,用纖細的手指揀出一枝玫瑰簪在她發間。

  烏爾蘇拉知道那男人和女人是麗貝卡的父母,但一番努力辨認之後,還是確信從未與他們謀面。與此同時,由於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一個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家中出品的糖果小動物仍源源不斷地在鎮上出售。大人小孩都津津有味地吮咂著可口的綠色失眠小公雞、美味的粉紅失眠小魚和柔軟的黃色失眠小馬,於是到了星期一凌晨整個鎮子都醒著。一開始沒人在意。恰恰相反,人們都因不用睡覺而興高采烈,因為那時候馬孔多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時間總不夠用。

  他們夜以繼日地工作,很快就把活兒都幹完了,凌晨三點便無所事事,聽著音樂鐘數華爾茲的音符。那些想睡覺的人,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出於對睡眠的懷念,試遍了各種消磨精力的方法。他們聚在一起不停地聊天,一連幾個小時重複同樣的笑話,甚至把閹雞的故事演化到令人無法容忍的地步。那是一個講不完的故事,講故事的人問大家要不要聽閹雞的故事,如果大家說「要」,他就說沒讓大家說「要」,而是問大家要不要聽閹雞的故事;如果大家說「不要」,他就說沒讓大家說「不要」,而是問大家要不要聽閹雞的故事;如果大家都不說話,他就說沒讓大家不說話,而是問大家要不要聽閹雞的故事;而且誰也不許走,因為他沒讓人走,而是問大家要不要聽閹雞的故事。就這樣繼續下去,整夜整夜重複這一惡性循環。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意識到失眠症已經侵入鎮子,便召集起各家家長,把自己所知的失眠症情形講給他們聽。眾人決定採取措施防止災難擴展到大澤區的其他村鎮。他們把用金剛鸚鵡跟阿拉伯人換來的小鈴鐺從山羊脖子上摘下,放在鎮子入口,供那些不顧崗哨的勸告和懇求堅持進鎮的來客使用。

  那時節走在馬孔多街道上的所有外鄉人都要搖動小鈴鐺,好讓病人知道自己是健康人。他們在鎮上逗留期間禁止一切飲食,因為疫病無疑只經入口之物傳播,而所有食品飲料都已沾染失眠症。這項舉措成功地將疫病控制在村鎮之內。隔離卓有成效,後來人們就將緊急情況視為常態。生活恢復秩序,工作照常進行,沒人再為睡眠這一無用的習慣擔憂。

  還是奧雷裡亞諾想出了辦法,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幫助人們抵禦失憶。這發現本出於偶然。他屬於第一批病人,已是老練的失眠者,並借此掌握了高超的金銀器工藝。一天他在尋找用來捶打金屬箔片的小鐵砧時,卻想不起它的名稱。父親告訴他:「砧子。」奧雷裡亞諾把名稱寫在紙上,用樹膠貼在小鐵砧底部:砧子。這樣,他相信今後就不會再忘記。當時他還沒想到這便是失憶開始的症狀,因為那東西的名稱本不好記。沒過幾天,他發現自己對實驗室裡幾乎所有器物都叫不出名來。

  於是他依次注明,這樣只需看一下標簽就可以辨認。當父親不安地告訴他自己童年最深刻的記憶都已消失時,奧雷裡亞諾向他傳授了這一方法。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先在家中實行,而後推廣到全鎮。他用小刷子蘸上墨水給每樣東西注明名稱:桌子,椅子,鐘,門,牆,床,平鍋。他又到畜欄為動物和植物標上名稱:奶牛,山羊,豬,母雞,木薯,海芋,香蕉。隨著對失憶各種可能症狀的研究不斷深入,他意識到終會有那麼一天,人們即使能通過標簽認出每樣事物,仍會記不起它的功用。

  於是他又逐一詳加解釋。奶牛頸後所掛的名牌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體現出馬孔多居民與失憶作鬥爭的決心:這是奶牛,每天早晨都應擠奶,可得牛奶。牛奶應煮沸後和咖啡混合,可得牛奶咖啡。就這樣,人們繼續在捉摸不定的現實中生活,只是一旦標簽文字的意義也被遺忘,這般靠詞語暫時維繫的現實終將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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