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一二


  通往大澤區的路口立起一塊牌子,上寫馬孔多;中心大道立有一塊更大的牌子,上書上帝存在。各家各戶都已寫好用來記住物品和情感的簡要說明。這套做法需要高度的警醒和堅強的毅力,因而很多人選擇了向虛擬現實的魅力屈服,寄情於自我幻想,這縱然不切實際卻更能與人安慰。庇拉爾·特爾內拉在這場造夢運動中出力最多,她成功地將紙牌算命從推演未來應用到追溯過往。借助這一方法,失眠者開始生活在由紙牌萌生的模棱兩可的世界中。

  在模糊的追憶中,父親是四月初到來的膚色黝黑的男人,母親是左手戴金戒指肌膚呈麥色的女人,出生日期則簡化為最近一個有雲雀在月桂樹上啼叫的星期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對這些尋求慰藉的方式深感無奈,決定製造當初曾想用來記錄吉卜賽人神奇發明的記憶機器。該裝置的設計基於以下原理:每天清晨將一生獲得的知識從頭至尾複習一遍。他把它想像為一種旋轉辭典,人坐在中軸位置用搖把操縱,在幾小時內令生活中最必要的知識都從眼前經過。

  當他做好大約一萬四千張卡片的時候,通往大澤區的路上出現了一位衣衫不整的老人,他用小鈴鐺搖出悲涼的聲響以表示未染上失眠症,拖著一件繩索緊系的鼓囊囊的行李,拉著一輛黑布蒙住的小車。他徑直來到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家門前。

  比西塔西翁開了門,但並不認識他,以為他想要兜售什麼,還不知道在這個已經深陷失憶泥沼的村鎮任何物品都沒有市場。這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儘管聲音也因猶疑時斷時續,雙手顫抖仿佛質疑著事物的真實存在,但仍可以明顯看出,他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人們可以安睡並擁有記憶的世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看見他坐在客廳裡,一邊用幾經補綴的黑色禮帽扇風,一邊帶著同情的神色認真閱讀貼在牆上的一個個標簽。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分外殷勤地向他打了個招呼,擔心他是曾經相識而現在已不記得的故人。但來訪者看出了他的做作,感覺到自己已被遺忘,那並不是心中暫時的尚可補救的遺忘,而是另一種更殘酷且不可逆轉的遺忘,他對此絕不陌生,因為那正是死亡的遺忘。於是他都明白了。他打開塞滿稀奇物件的行李,掏出一個小手提包,裡面滿是瓶瓶罐罐。他給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喝下一種淡色液體,重新燃起了他的記憶之光。淚水濡濕了他的雙眼,隨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置身於一間各種物品都貼著標簽的荒唐屋子裡,為牆上煞有介事的蠢話而慚愧。他隨即又認出了來人,臉上頓時煥發出歡喜的光彩。那人是梅爾基亞德斯。

  馬孔多歡慶重獲記憶的同時,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和梅爾基亞德斯正在重溫往昔的友情。老吉卜賽人準備就此留在鎮上。他的確一度死去,但難以忍受孤獨又重返人世。他因執著於生命受到懲罰,被剝奪了一切超自然能力,又被逐出了部落,便決定到這個死神尚未光顧的偏遠角落棲身,專心創立一家銀版照相術工作室。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還從未聽說過這一發明,他看到自己和全家人的形象在一塊閃光的金屬版上凝固成永恆,頓時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在當時拍下的一張老照片上,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灰色的頭髮亂蓬蓬,硬挺的襯衫領子用一粒銅扣扣上,神情莊嚴中藏著驚詫,烏爾蘇拉樂不可支地說他像「一位受驚的將軍」。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在那個晴朗的十二月上午的確受驚不小,他以為人的形象一旦被攝到金屬版上,生命就會隨之日漸銷蝕。有趣的是,烏爾蘇拉一反常態,消除了丈夫的疑慮,並且拋下往日的怨氣,決定讓梅爾基亞德斯留下一起生活,只是她一直拒絕拍照,因為——按她自己的原話——不願意將來讓兒孫笑話。

  那天上午她給孩子們穿上最好的衣裳,在他們臉上都搽了粉,還讓每人喝下一勺骨髓糖漿,好讓他們面對梅爾基亞德斯壯觀的機器保持近兩分鐘的安分。在這張唯一的全家福照片上,奧雷裡亞諾身穿黑色天鵝絨正裝,夾在阿瑪蘭妲和麗貝卡中間,那倦怠的模樣和深邃的眼神與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時一般無二。但那時他尚未感覺到命運的預示。他已是熟練的金銀匠,憑著精湛的手藝在整個大澤區享有盛名。

  他的作坊與梅爾基亞德斯雜亂的實驗室合在一起,屋裡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他父親和老吉卜賽人為諾查丹瑪斯的預言大聲爭論,瓶子和託盤撞擊作響,酸液不時在磕磕碰碰中打翻,溴化銀白白浪費,而他仿佛置身于另一個時空。他全神投入工作,加上經營有道,不久賺取的收入就超過了烏爾蘇拉的美味糖果小動物生意。但所有人都覺得奇怪,他明明已是個十足的男子漢,竟然還沒有結識女人。事實上他的確沒有。

  數月後,好漢弗朗西斯科回來了,他是個將近兩百歲的江湖藝人,常來馬孔多吟唱自編的歌謠。他通過這些歌謠不厭其詳地講述旅行途中的各地見聞,從馬孔多直講到大澤區的邊界。如果有人要捎帶口信或發佈消息,就付兩個生太伏請他加到曲目中。

  烏爾蘇拉便是這樣偶然得知母親過世的消息,那天晚上她聽著歌謠,本來還期望聽到兒子何塞·阿爾卡蒂奧的下落。人們稱他為好漢弗朗西斯科,是因為他曾在一次即興賽歌會上擊敗魔鬼,至於其真名實姓則無人知曉。他在失眠症肆虐期間一度從馬孔多消失,一天晚上又突然出現在卡塔利諾的店裡。全鎮人都去聽他唱歌,想知道世界上發生了什麼。這次和他同來的有個肥胖無比的女人,需要四個印第安人用搖椅抬著;還有一個黑白混血姑娘,一副孤單無助的神情,打著傘遮擋陽光。

  這天晚上奧雷裡亞諾去了卡塔利諾的店裡。他看見好漢弗朗西斯科像一條巨石雕成的變色龍端坐在好奇的聽眾中間。他用蒼老走調的聲音唱出世事變遷,以當年羅利爵士①在圭亞那相贈的那架古老手風琴伴奏,那雙四方走遍、踩踏硝石而皴裂的大腳還打著拍子。院子深處的一扇門內不時有男人進出,門前鴇母坐在搖椅上靜靜地扇著扇子。卡塔利諾耳上別了一朵氈絨玫瑰,向聽眾兜售碗盛的甘蔗酒,並不失時機地靠近那些男人,將手放到不該放的地方。將近夜半時分,酷熱難當,奧雷裡亞諾已從頭聽到尾,沒有聽出什麼與自家有關的消息。他正準備起身回家,鴇母揮手跟他打了個招呼。

  ﹛①羅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2~1618),英國探險家,英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

  「你也進去吧,」她說,「只要二十生太伏。」

  奧雷裡亞諾向鴇母腿上的錢罐裡投了一枚硬幣,走進房間卻不知道要做什麼。混血姑娘露著母狗那樣的乳頭,赤著身子躺在床上。在奧雷裡亞諾之前,這天晚上已有六十三個男人光顧過這裡。經過這麼多人進進出出,房間裡的空氣中混合了汗水和喘息的氣味,變得污濁不堪。姑娘掀起濕透的床單,請奧雷裡亞諾抓著另一側。床單沉得像粗麻布一樣。他們倆抓住兩頭擰水,直到恢復正常重量。他們又翻過席子,汗水從另一面往下淌。奧雷裡亞諾盼著這活兒永不停息。他在理論上瞭解情愛是怎麼回事,但還是雙膝發軟站立不穩,皮膚滾燙毛髮悚然,仍忍不住要立刻排出腹中的重負。

  那姑娘收拾好床鋪,要他脫掉衣服時,他慌忙解釋:「是他們讓我進來的。要我往錢罐裡投二十生太伏,還得動作快點兒。」姑娘明白了他的困惑。「如果你出去的時候再放二十生太伏,就可以多待一會兒。」她溫柔地說。奧雷裡亞諾脫了衣服,羞慚至極,總想著自己的裸體沒法和哥哥相比。不管那姑娘怎樣努力,他都愈加沒有反應,愈覺孤獨異常。「我會再放二十生太伏。」他絕望地說。姑娘默默地向他謝過。她的背上都已磨破。她瘦得皮包骨,呼吸間流露出無盡的疲憊。

  兩年前,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她睡前沒有熄滅蠟燭,醒來已經身處火海。她和撫養她長大的祖母一起居住的房子化作灰燼。從此,祖母帶著她走遍各個村鎮,讓她以二十生太伏的價錢賣身,以掙回燒毀的房屋。根據姑娘自己估算,按每夜接待七十個男人計還需要幹十幾年,因為她還需另付二人的旅費、飲食費以及抬搖椅的印第安人的工錢。鴇母第二次敲房門的時候,奧雷裡亞諾離開了房間,什麼也沒做,惶惶然只想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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