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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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來了壞消息。據他說,自由派的最後幾個抵抗據點都危在旦夕。奧雷裡亞諾上校正邊戰鬥邊向裡奧阿查一側撤退,他是受上校委派來向阿爾卡蒂奧報信的。阿爾卡蒂奧應當放棄抵抗投降,以換取敵人保證自由派生命財產安全的允諾。阿爾卡蒂奧用憐憫的目光打量著這位奇怪的信使,他看起來與一個逃難的老婦人沒什麼兩樣。 「您自然是帶來什麼書面證明了。」他說。 「自然是沒帶,」信使回答,「這不難理解,當前形勢下不能帶任何會連累別人的東西。」 他說著從內衣裡掏出一條小金魚放在桌上。「我想有這個就足夠了。」他說。阿爾卡蒂奧確信那小金魚出自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之手,但也可能是別人在戰前購買抑或偷搶得來,因而不足為憑。信使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惜洩露一項軍事秘密。他透露自己即將趕赴庫拉索,招募整個加勒比海地區的流亡者,籌集武器裝備,計劃在年底登陸殺回國。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支持這一計劃,不同意當下再作無謂的犧牲。但阿爾卡蒂奧沒有動搖,他下令將信使關押起來直到弄清他的身份,並決心誓死守衛轄地。 他無須等上很久,因為自由派失利的消息不斷傳來,而且越發確切。三月末,提前到來的雨季的一個清晨,幾星期以來緊張的平靜被尖厲的軍號聲猝然打破。隨後一聲炮響,教堂的尖塔轟然倒塌。阿爾卡蒂奧的抵抗決心與瘋狂無異。他手下不過五十來人,裝備低劣,每人至多能分到二十發子彈。但這些人,他舊日的學生,受他那慷慨激昂的宣言所鼓動變得熱血沸騰,時刻準備著為一項無望的事業獻出生命。 紛亂的軍靴聲,互相矛盾的號令聲,令大地震顫的炮火聲,慌亂的射擊聲,無謂的軍號聲—在這片混亂中,自稱格雷戈裡奧·史蒂文森上校的男人設法與阿爾卡蒂奧對上了話。「請不要讓我蒙受羞恥,戴著鐐銬穿著女人的破爛死掉,」他說,「如果我非死不可,請讓我戰鬥而死。」他說服了他。阿爾卡蒂奧下令給他一支槍和二十發子彈,讓他帶著五個人保衛軍營,他自己則領著參謀部沖向抵抗前線。他沒能到達通往大澤區的路。街壘都已被清除,守軍在無遮無擋的街道上作戰,他們先用步槍直到子彈耗盡,然後用手槍對步槍,最後展開肉搏戰。 在鎮子失守前,一些用棍棒和菜刀武裝起來的婦女沖到街上。阿爾卡蒂奧在混亂中發現阿瑪蘭妲正像個瘋子一樣四處找他,身上還穿著睡衣,手持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兩把老式手槍。他把步槍交給一位在戰鬥中弄丟了武器的軍官,拉上阿瑪蘭妲逃向鄰近的街巷帶她回家。烏爾蘇拉等在門口,紛飛的流彈已在鄰居家牆上打出一個窟窿,她卻全不在乎。雨停了,街面變得像泡化的肥皂又軟又滑,而且黑暗中辨不出遠近距離。阿爾卡蒂奧把阿瑪蘭妲交給烏爾蘇拉,想去對付兩個從街角胡亂開槍的士兵,但老手槍在衣櫃裡收藏多年之後失去了效用。烏爾蘇拉用身體護住阿爾卡蒂奧,想把他拉進家門。 「快進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喊著,「別再發瘋了!」 士兵們瞄準了他們。 「放開那個男人,女士,」其中一個士兵喊道,「不然後果自負!」 阿爾卡蒂奧把烏爾蘇拉推向家門,隨即投降了。很快槍聲停息,鐘聲敲響。不到半個小時,抵抗被徹底粉碎。阿爾卡蒂奧的人一個也沒活下來,但在戰死前拉上了三百個士兵陪葬。最後被攻佔的堡壘是軍營。 那個自稱格雷戈裡奧·史蒂文森上校的人釋放了囚犯,命令他的人上街戰鬥。他身形靈活,彈無虛發,將二十發子彈從不同窗口射出,給人以此地有重兵把守的印象。於是進攻者開炮將軍營轟為平地。指揮進攻的上尉驚奇地發現,瓦礫堆裡只有一個穿著襯褲的男人死在那裡,沒有子彈的步槍仍被炸離身體的手臂緊緊抓著。他那頭像女人一樣的濃密頭髮用發梳綰在頸後,脖子上的披巾上掛著一條小金魚。上尉用靴尖翻過屍體,照亮這男人的臉,頓時愣住。「見鬼!」他喊了一聲。其他軍官圍了上來。 「瞧瞧這傢伙都跑到哪兒來了,」上尉對他們說,「是格雷戈裡奧·史蒂文森。」 天亮的時候,經過軍事法庭的即時審判,阿爾卡蒂奧被判處槍決,在公墓的牆前執行。在生命的最後兩個小時裡,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自童年時代起一直折磨他的恐懼感消失了。他無動於衷地聽著冗長的指控,甚至沒想去展現自己剛剛獲得的勇氣。他想著烏爾蘇拉,她這會兒應該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在栗樹下喝咖啡。他想著八個月大的女兒還沒有名字,想著即將在八月出生的孩子。 他想著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昨天晚上他還給她留了一頭鹿醃起來準備星期六中午吃;他想念她披散在肩頭的髮絲和她仿佛出自人工的睫毛。他想著他的親人,並無感傷,只是在嚴格盤點過往時發現,實際上自己是多麼熱愛那些曾經恨得最深的人。軍事法庭的庭長開始宣讀最後的判決,阿爾卡蒂奧這才意識到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儘管業已證實的指控不足以構成宣判依據,」庭長說,「然而被告人犯下了可怕的瀆職罪行,導致其下屬作出無謂的犧牲,僅此已足夠被處以極刑。」置身於滿目瘡痍的學校,他曾在這裡第一次感受到權力帶來的安全感,他曾在一旁幾米開外的房間裡初嘗情愛的滋味,阿爾卡蒂奧感到這樣煞有介事的死亡不免可笑。其實他在意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命,因此聽到死刑判決時他心中沒有恐懼只有留戀。直到被問及最後的願望,他才開口。 「告訴我女人,」他聲音非常平靜,「給女兒起名烏爾蘇拉。」他頓了一下,重複道,「烏爾蘇拉,跟她祖母一樣。再告訴她如果生了男孩,就叫他何塞·阿爾卡蒂奧,但不是隨他伯父的名字,而是隨他祖父。」 行刑前,尼卡諾爾神甫想要引他作懺悔。「我沒什麼可懺悔的。」阿爾卡蒂奧喝過一杯黑咖啡,便聽候行刑隊處置。行刑隊的首領是個擅長緊急槍決的老手,他擁有羅格·卡爾尼塞羅①這樣的姓名絕非偶然。走向墓地的路上,細雨綿綿不絕,阿爾卡蒂奧望見星期三的曙光閃現在地平線上。留戀之情隨著晨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好奇感。當行刑隊命令他靠牆站好的時候,他才看見麗貝卡。她頭髮濡濕,身穿帶玫瑰色花朵圖案的外衣,正打開屋門。他努力想讓她認出自己。 ﹛①「卡爾尼塞羅」(Carnicero),在西班牙語中意為「屠夫」。﹜ 實際上麗貝卡只是偶然向牆邊瞟了一眼,立時驚呆,而後才勉強反應過來向他揮揮手以示告別。阿爾卡蒂奧也同樣揮揮手。在被一排黑洞洞的槍口瞄準的瞬間,他聽見梅爾基亞德斯仿佛教皇通諭的吟唱,聽見還是處女的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在教室裡迷離的足音,同時鼻中感受到曾在蕾梅黛絲屍體鼻腔內發覺的冰塊般的堅冷。「啊,糟糕!」他想起來了,「我忘了說,如果生女兒,就叫她蕾梅黛絲。」一時間,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折磨他一生的全部恐懼重又湧上心頭。上尉下令開槍。阿爾卡蒂奧幾乎來不及挺胸抬頭,就感到不知從哪裡流出的滾燙液體在大腿間燒灼。 「渾蛋!」他喊道,「自由黨萬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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