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四三


  儀式在距馬孔多二十公里的一棵巨大木棉樹的濃蔭下舉行,日後將圍繞這棵樹建起尼蘭迪亞鎮。負責接待政府與兩黨代表,以及起義軍繳械代表團的是一群身著白衣、唧唧喳喳的見習修女,她們活像風雨中盤旋飛舞的受驚鴿子。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騎著一頭泥跡斑斑的騾子到來。他沒有刮鬍子。既然已抵達一切希望的終點,喪失了全部榮光以及對榮光的懷念,比起夢想的破滅來倒是癤子的煩擾更令他痛苦。按照他的要求,現場沒有音樂,沒有爆竹,沒有慶典鐘聲,沒有歡呼喝彩,沒有任何可能破壞停戰悲涼氣氛的程序。一位旅行攝影師為他拍了唯一一張本可能流傳後世的照片,卻被迫在顯影前毀掉了底版。

  儀式僅僅持續了簽署文件所需的一段時間。各方代表在補丁重重的馬戲團帳篷正中一張簡陋的桌前就坐,忠心追隨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到底的軍官圍在四周。簽字之前,共和國總統特使準備高聲朗讀降書,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表示反對。「我們不要在形式上浪費時間了。」他說,看也不看就要在文件上簽字。這時他手下的一位軍官打破了帳篷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默。

  「上校,」他說,「拜託您不要第一個簽字。」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同意了。現場一片寂靜,仿佛能從清晰可辨的筆尖落紙聲中聽出簽的是誰的名字。文件在桌上整整轉了一圈,最前面的位置依然空著。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準備填上這一空白。

  「上校,」他手下的另一位軍官說,「現在挽回還來得及。」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不為所動,在第一份文件上簽了名。最後一份還沒簽完,一位起義軍上校牽著騾子出現在帳篷門口,騾背上馱著兩個箱子。來人非常年輕,卻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他是馬孔多地區革命軍金庫的保管人。他拽著饑腸轆轆的騾子艱難跋涉了六天,終於在停戰協定簽字的日子及時趕到。他萬分謹慎地卸下箱子,打開,一塊接一塊共取出七十二塊金磚擺在桌上。沒人記得有這筆財富存在。

  最近一年的混亂中,中央指揮部四分五裂,革命淪為各部首領之間的血腥混戰,再無任何職責可言。革命軍的黃金被熔鑄成磚錠,後來又裹上一層陶土,卻落得無人監管。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這七十二塊金磚列入上繳清單,不容多說當下就結束了儀式。瘦削的年輕人仍站在他面前,一雙糖漿色的眸子肅然望著他的雙眼。

  「還有事嗎?」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問道。年輕的上校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

  「收據。」他回答。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親筆寫了張收據給他。隨後他喝了杯見習修女分發的檸檬水,吃了塊餅乾,就退到事先備好供他休息的野戰帳篷裡。他脫下襯衣,坐在行軍床邊,於下午三點一刻拿起手槍朝胸前私人醫生畫圈的地方開了一槍。同一時刻在馬孔多,烏爾蘇拉見灶上的奶鍋久燒不開,便掀開鍋蓋,發現裡面滿是蛆蟲。

  「他們殺了奧雷裡亞諾!」她喊道。

  她出於孤獨時養成的習慣往院中望去,看見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在雨中淋得渾身濕透,神情哀傷,比死的時候衰老許多。「他們背信棄義殺了他,」烏爾蘇拉對此確信無疑,「沒有人會好心為他合上眼睛。」到傍晚的時候,她透過淚水看見發光的橙色圓盤如閃電般急速飛過天空,便相信這就是死亡的兆頭。當她還在栗樹下伏在丈夫膝上啜泣的時候,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已被人送回家來,他裹在結著血跡變得硬挺的毯子裡,憤怒地圓睜雙眼。

  他沒有生命危險。子彈的軌跡完美無缺,醫生能夠將一根浸過碘酒的絲帶從他胸前塞進又從後背拉出。「這是我平生的傑作。」醫生得意地對他說,「這個點是唯一一處子彈可以穿過而不傷及重要器官的地方。」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發現身邊圍滿了慈悲的見習修女,正絕望地念誦聖詩祈求他的靈魂安息。於是他深深悔恨僅僅為了嘲弄庇拉爾·特爾內拉的預言,沒有按當初的計劃在齶部開槍。

  「如果我現在還掌權,」他對醫生說,「我就會不經審判直接槍斃你。不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命,而是因為你讓我成為笑柄。」

  短短幾個小時裡,自殺未遂使他恢復了失去的榮譽。那些編造謠言說他出賣革命換來一間金磚砌牆的臥室的人,現在都將他的自殺舉動譽為悲壯之舉,視他為烈士大肆頌揚。後來當他拒絕了共和國總統頒發的勳章,連與他不共戴天的敵人也陸續來到家中,請求他推翻停戰協定,發動新的戰爭。屋裡堆滿了賠情道歉的禮品。晚些時候,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才被舊日同袍的廣泛支持所觸動,並沒有排除順應眾意的可能。

  不僅如此,有時他還顯得很熱衷想再發動一場戰爭,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覺得他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理由。理由出現了:共和國總統表示,在特別委員會一一審查以及國會批准撫恤金申請之前,不會給自由派或保守派的老兵發放撫恤金。「這是在踐踏協定。」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怒吼道,「他們會等郵件等到死。」他第一次從烏爾蘇拉買來給他養傷的搖椅上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然後口述了一份措辭激烈的電文給共和國總統。

  在這份從未公開的電文中,他嚴詞譴責這第一次罔顧尼蘭迪亞協定的行徑,威脅說養老撫恤金的問題如果不能在十五天內解決,他將再次發起戰爭,不死不休。他自覺態度磊落無私,還期望保守派的老兵支持。然而政府的唯一答覆便是以保護為名加強了部署在他家門口的武裝力量,並禁止一切探訪。相似的措施也應用到了其他需要監視的軍事首領身上。這場行動雷厲風行,及時有效,到停戰兩個月後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傷勢痊癒時,當初極為堅決鼓動他起事的手下不是被殺便是被驅逐出境,或是死心塌地融入到政府機關中。

  十二月,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出了房間,往長廊裡只看了一眼便徹底打消了開戰的念頭。烏爾蘇拉迸發出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活力,令家中煥然一新。「現在讓他們瞧瞧我是什麼人,」她看到自己的兒子沒什麼大礙便說,「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我們這個瘋人院更漂亮更好客的人家。」她請人清掃和油漆房屋,更換家具,重整花園,播下新花種,大開門窗讓夏日的明淨陽光照進臥室。她宣佈一次次累加的喪期結束,自己也脫下死氣沉沉的舊衣,換上洋溢著青春氣息的新衫。自動鋼琴再次奏響,為家裡帶來歡樂。

  聽到鋼琴聲,阿瑪蘭妲想起了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想起了黃昏時分他佩戴的梔子花、他身上的薰衣草香氣,她枯萎的內心深處萌生出經歲月淘洗後的純淨幽怨。一天下午整理客廳的時候,烏爾蘇拉向看守住宅的士兵請求幫忙。年輕的警衛隊隊長批准了這一請求。漸漸地,烏爾蘇拉不斷委派他們新的任務。她請他們吃飯,送他們衣服和鞋子,教他們讀寫。當政府撤除監視時,有一個士兵還留下來,為家裡服務了許多年。新年那天,年輕的警衛隊隊長受不了美人兒蕾梅黛絲的冷落而失去理智,天亮前在她窗前殉情而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