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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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我太熟悉了。」烏爾蘇拉喊道,「時間好像倒轉了,我們又回到了從前。」預計河道可以通航的時候,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向兄弟詳細講述了自己的計劃,奧雷裡亞諾第二為他提供了所缺的資金。此後,他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當人們已經在議論他買船的計劃不過是卷走兄弟錢財的騙局時,卻有消息傳來說一艘奇怪的船正向市鎮駛來。已經淡忘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當年豐功偉業的馬孔多居民,爭先恐後地奔向河濱,難以置信地看著第一艘也是最後一艘造訪該市的船。 那不過是一條樹幹紮成的木筏,靠著岸上的二十個男人用粗索牽引前行。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站立船頭,眼裡閃著志得意滿的神色,正在指揮這項艱巨的作業。和他一起到來的是一群風情萬種的女郎,她們撐起鮮豔的陽傘抵禦灼熱的日光,肩上是精美的絲綢披巾,臉上是彩色的脂粉,發間插著鮮花,臂上佩著金蛇,齒間鑲著鑽石。 這條用樹幹紮成的木筏是唯一能讓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航行到馬孔多的船隻,也僅此一次,然而他卻從未承認失敗,反而將自己的成就當成一次意志的勝利。他將記錄得一絲不苟的賬目交給兄弟,很快又回到與鬥雞相伴的生活中。 這場不走運的冒險的唯一遺澤,就是來自法國的女郎們帶來的新潮流。她們的精湛技藝令傳統的風月套路徹底改觀,她們在社會福利方面的貢獻將過氣的卡塔利諾店遠遠拋在後面,使整條街變成一座市場,其間日式燈籠燈影搖曳,手搖風琴琴聲憂傷。正是她們發起了那場血腥狂歡節,使馬孔多陷入三日的瘋狂,唯一長久的成果就是奧雷裡亞諾第二獲得了認識費爾南達·德爾·卡皮奧的機會。 美人兒蕾梅黛絲被選為狂歡節女王。烏爾蘇拉為曾孫女驚心動魄的美貌感到恐懼,卻無法阻止她當選。此前,烏爾蘇拉禁止她出門,除非是和阿瑪蘭妲一起去望彌撒,但是也要她用一塊黑色頭巾蒙住臉龐。那些並不虔敬的男人,那些在卡塔利諾店裡化裝成神甫主持瀆神彌撒的男人,都湧向教堂,只為一窺美人兒蕾梅黛絲的臉龐,哪怕看上一眼也好。她的美貌傳說伴著人們驚人的狂熱在整個大澤區流傳。 他們等了很久才如願以償,事實上等不到那機會才是真正的幸運,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終生再也無法安眠。讓她露出面容的男人,那個外來者,尊嚴盡失,陷入自輕自賤的泥潭,數年後睡在枕木上被一輛夜行列車軋死。從他身著綠色絲絨上裝和繡花馬甲出現在教堂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人懷疑他必定是受美人兒蕾梅黛絲的魔力所吸引,從遠方而來,或許是從域外某個遙遠的城市而來。他如此英俊,如此優雅沉靜,如此風度翩翩,和他比起來皮埃特羅·克雷斯皮不過是個充大人的毛頭小子。不少女人笑容中含著不滿,嘟囔說他才配得上黑紗蒙面。他在馬孔多不曾與任何人交談。星期天清晨他如同神話中的王子一般現身,騎著配有銀馬鐙和天鵝絨鞍褥的駿馬,彌撒結束後便離開市鎮。 他的風采如此攝人心魄,以至於第一次在教堂裡看見他,所有人都認定美人兒蕾梅黛絲與他之間已然存在一樁秘密約定,一場緊張的無聲對決,一次勢不可免的爭霸,不僅會以愛情告終,還要加上死亡方能了結。到了第六個星期天,這位紳士現身時手中拿著一枝黃玫瑰。他和往常一樣站著望彌撒,彌撒結束時攔住了美人兒蕾梅黛絲的去路,獻上那枝孤獨的玫瑰。她再自然不過地接過去,仿佛對這一饋贈早有準備,並在一瞬間掀開頭巾,嫣然一笑表示感謝。僅此而已。然而對於那位紳士,對於所有不幸一睹風采的男人來說,那一刻便是永恆。 從那時起,那位紳士夜夜帶著樂隊在美人兒蕾梅黛絲窗前流連,有時候直待到黎明時分。奧雷裡亞諾第二是唯一對他產生真切同情的人,曾試圖打破他執著的幻想。「別浪費時間了,」一天晚上他勸道,「這家裡的女人比騾子還糟糕。」他伸出友誼之手,邀請他暢飲香檳,試圖使他明白自己家裡的女人個個鐵石心腸,但卻沒能稍減他的決心。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受夠了夜夜無休無止的樂聲,威脅要用手槍子彈來治療他的相思病。但真正令他放棄努力的是他自己可悲的絕望。曾經衣著考究、毫無瑕疵的人物淪為衣衫襤褸、齷齪卑下的渣滓。有傳言說他拋下了在遠方國度的權勢與財富,但實際上沒人知道他從何處來。他整日惹是生非,在酒館尋釁滋事,在卡塔利諾的店裡待到天亮,滾在自己的排泄物裡。他的最大悲劇在於,美人兒蕾梅黛絲從未注意過他,即使在他如王子般盛裝出現于教堂時也不例外。她接受那枝黃玫瑰並沒有任何惡意,只不過覺得他的誇張表現有趣;她掀開頭巾也是為了看清他的臉,而非有意展示自己的容顏。 事實上,美人兒蕾梅黛絲不屬於這個世界。進入青春期後很久,她還要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為她洗澡穿衣;等到她生活能夠自理的時候,仍得有人留神她,防止她用自己的一撅兒糞便在牆上畫小動物。她到了二十歲還沒有學會讀寫,不會使用餐具,赤著身子在家裡走來走去,因為她天生拒斥一切常規。當年輕的警衛隊隊長向她表白愛意時,她被這冒失的舉動嚇了一跳,當下拒絕了。「你看他好傻,」她對阿瑪蘭妲說,「他說他因為我難受得要死,好像我是絞腸痧似的。」當那年輕人果真死在她的窗下,美人兒蕾梅黛絲便證實了自己最初的印象。 「你們看,」她評論道,「他就是太傻了。」 她仿佛擁有一種敏銳的洞察力,能夠透過一切表像看到事物的本質。至少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這樣認為,在他看來美人兒蕾梅黛絲根本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弱智,恰恰相反。「她就好像是打了二十年仗回來的人。」他常這樣說。至於烏爾蘇拉,她常常感謝上帝賜予這家裡一個純潔無瑕的靈魂,但同時也為其美貌而惶惶不安。她覺得那是與美德相衝突的優點,是隱藏在純真之中的邪惡圈套。 為此烏爾蘇拉決定讓她遠離塵世,避開凡間一切引誘,殊不知她早在母親腹中就註定永不受玷染。她從未想過在一場群魔亂舞的狂歡節上成為選美女王。然而一心想化裝成老虎的奧雷裡亞諾第二把神甫安東尼奧·伊莎貝爾請到家中,說服烏爾蘇拉相信狂歡節並非像她認為的那樣是異教節日,其實出自天主教傳統。最終她被說服,勉強同意了舉行女王加冕禮。 蕾梅黛絲·布恩迪亞將成為狂歡節女王的消息在短短幾個小時內飛越大澤區的邊界,傳至遙遠到從未聽說過她超凡美貌的地方,引發了一些人的擔憂。在他們眼中,這一姓氏仍與反叛作亂聯繫在一起。這種擔憂是毫無根據的。如果那個時期還有誰能做到與世無爭,那便是日漸衰老、歸於平凡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他漸漸失去了與家國現世的一切聯繫。他待在作坊裡足不出戶,小金魚生意是聯結他與外界的唯一紐帶。 停戰初期被派來監視他家的士兵中有一個負責將成品拿到大澤區的村鎮去販賣,又帶著金幣和最近的消息回來。他說保守黨政府獲得了自由黨人的支持,正在修改曆書使每任總統可以在任一百年。他說政府終於與教廷達成協定,還有一位紅衣主教從羅馬被派來,頭戴鑽石冠冕,端坐在實心的黃金寶座上,而自由党的部長們都跪下來親吻他的戒指並攝影存照。他說一家西班牙劇團經過首都時,女主唱在化粧室裡被一群戴面具的人綁架,到了星期天卻出現在共和國總統的消夏別墅裡跳裸體舞。「別跟我談政治,」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對他說,「咱們只管賣小金魚。」坊間有流言說他對國家現狀不聞不問是因為靠著作坊發了財,但傳到烏爾蘇拉耳中時只引發了她的譏笑。 從她純粹的實用主義觀念出發,她實在難以理解上校的生意意義何在:用小金魚換來金幣,隨即把金幣變成小金魚,如此反復,賣得越多活計越辛苦,卻只是為了維持一種不斷加劇的惡性循環。實際上上校在乎的不是生意,而是幹活本身。他必須全神貫注地投入,嵌上片片魚鱗,用紅寶石微粒鑲魚眼,錘出魚鰓,添上尾鰭,再沒有餘暇為戰後的失落而煩惱。這門精密的手藝極其耗費心神,令他在短短時間內比在整個戰爭年代衰老得更甚。不變的坐姿令他脊柱變形,精確到毫米的工藝使他視力受損,但不容絲毫分心的專注讓他獲得了心靈的平靜。 一群來自兩個黨派的老兵尋求他的支持,希望解決養老撫恤金的問題,因為政府一直許諾卻從未落實,那是他最後一次涉入與戰爭相關的事務。「忘了這回事吧,」他勸道,「你們看我早就放棄了養老金,免得傻等到死受罪。」開始的時候,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每到傍晚都來拜訪,兩人坐在大門口追憶過往。但阿瑪蘭妲無法忍受這個疲累的男人勾起自己的回憶,他的禿頂正將他引向未老先衰的深淵。 於是她無理地令他處處難堪,終於他只在特殊情況下才登門,最後因癱瘓而徹底消失。沉默寡言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對家中重新煥發的活力視若無睹,約略懂得幸福晚年的秘訣不過是與孤獨簽下不失尊嚴的協定罷了。每天淺睡一覺後五點起床,照例到廚房喝上一杯不加糖的咖啡,然後一整天關在作坊裡,到下午四點才拖著一張矮凳走過長廊,如火如荼的玫瑰、明媚耀眼的暮色、阿瑪蘭妲的漠然—每到黃昏時分她的憂鬱就發出開鍋般清晰可聞的聲響—都無法吸引他的注意。他在臨街的門口坐下,直到蚊蟲開始肆虐才回到家中。一次,有人鼓起勇氣打擾了他的獨處。 「您近來可好,上校?」那人走過時問道。 「就在這兒待著,」他回答,「等著給我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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