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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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和任何人結下親密的友情。她從未聽說過令整個國家流血敗落的頻繁戰事。她從未間斷過每天下午三點傾聽鋼琴練習曲。她那做女王的夢想開始破滅時,大門上傳來了兩下急迫的門環敲擊聲。她打開門,面前是一位衣著得體的軍人,舉止莊重有禮,臉頰上有一道傷疤,胸前佩戴著一枚金質勳章。他和她父親走進書房密談。兩個小時後,父親來縫紉間找她。「請準備好行李,」他對她說,「你要長途旅行了。」她就這樣被帶到了馬孔多。僅僅一天之內,生活粗暴地打碎了幻夢,將父母多年來極力向她隱藏的現實赤裸裸地全盤呈現。回家後,她把自己關在房裡痛哭,毫不理睬堂費爾南多的哀求和解釋,試圖借此消抹這場聳人聽聞的嘲弄造成的創傷。 就在她下定決心終生不再走出臥室一步的時候,奧雷裡亞諾第二趕來找她了。這一轉機完全出乎意料,因為她當初又驚又怒、又羞又惱,便撒謊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奧雷裡亞諾第二出門來找她的時候,所掌握的真實線索只有兩條:內地人的獨特口音和編棕櫚花圈的職業。他豁出一切尋找她。他憑著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翻越山脈創立馬孔多那樣的蠻勇,憑著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一次次徒勞發動戰爭那樣的盲目驕傲,憑著烏爾蘇拉一心延續家族血脈那樣的瘋狂執拗,尋找費爾南達時不曾有片刻氣餒。當他問起何處出售棕櫚花圈時,人們帶他一家一家挑選。當他問起哪裡有世上最美的女人時,所有的母親都把自己的女兒帶到他面前。 在霧氣彌漫的隘道間,在註定被遺忘的時光中,在幻滅的迷宮裡,他一度迷失方向。他穿過一片黃色荒原,在那裡回聲重複著人的所思所想,焦慮引出預示未來的蜃景。徒勞尋找數星期後,他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城裡所有的鐘樓同時敲響喪鐘。儘管從未見過,也從沒聽人描述過,他還是立即認出了被屍骨析出的石灰質侵蝕的外牆,被菌類蛀空木頭的衰敗涼臺,以及釘在大門上,被雨水沖刷得模糊難辨,堪稱世上最悲涼的紙板:出售棕櫚花圈。 從那一刻起到費爾南達將家裡託付給女修道院院長照看後出發的那個寒冷早晨,修女們幾乎來不及縫好嫁衣,並將燭臺、銀餐具、金溺盆,以及兩百年間家業衰敗後餘下的無數無用的家什裝進六個箱子。堂費爾南多婉拒了同去的邀請。他答應晚些時候等處理完手頭的事務再去。他為女兒送上祝福後,又關在書房裡,用印有慘淡花飾和家族紋章的信箋給她寫信,那是父女倆有生以來第一次充滿人情味的交流。對費爾南達而言,這才是生活的真正開始。對奧雷裡亞諾第二而言,這幾乎同時是幸福的開端和結束。 費爾南達有一冊配有金色小鑰匙的精美曆書,她的靈修導師在上面用紫色墨水標出了需要禁欲的日期。除去聖周、主日、守節日、每月第一個星期五、靜修日、彌撒日以及月事週期,她一年中可行房的日子只剩四十二天,分散在密密麻麻的紫色小叉之間。奧雷裡亞諾第二確信時間會摧毀這面兇惡的鐵網,同時大大延長了預定的喜宴天數。 烏爾蘇拉忙於將白蘭地和香檳的空瓶丟進垃圾桶,以免家中無處落腳,她在精疲力竭之餘驚奇地發現,爆竹聲和音樂聲在繼續,一頭頭牛被屠宰,但新婚夫婦卻在不同時間就寢且睡在不同的房間。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經歷,暗中疑惑費爾南達是否也貼身穿著一條貞節褲,遲早會引發人們的嘲笑,釀成又一場悲劇。 然而費爾南達向她坦承,自己僅僅是需要兩個星期的預備期才能和丈夫有肌膚之親。期限過去,她果然打開臥室房門,表現出贖罪祭品一般的自我犧牲氣概。世上最美的女人出現在奧雷裡亞諾第二眼前,她光彩誘人的眸子好像受驚的動物,長長的黃銅色髮絲散滿枕上。目醉神馳之下,他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費爾南達穿了一件寬大的白睡衣,衣角直垂至腳踝,袖口遮住雙手,小腹位置一個圓洞掩映于精美花邊中。奧雷裡亞諾第二不禁放聲大笑。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淫穢的,」他大叫道,笑聲在整個家中回蕩,「我娶了個慈悲的修女回家。」 一個月後,他仍然沒能讓妻子脫下睡衣,便去為佩特拉·科特斯照女王相。晚些時候當他把費爾南達勸回家,趁著和好的熱度百般糾纏,她終於讓步了,卻無法給予他當初遠赴三十二座鐘樓之城尋找她時所夢想的滿足。奧雷裡亞諾第二在她身上找到的只有深深的痛苦。在他們第一個孩子降生前不久的一天夜裡,費爾南達發覺丈夫又偷偷回到了佩特拉·科特斯的床上。 「是這樣。」他承認了,以無可奈何的語氣解釋道,「為了讓牲口繼續繁殖,我不得不這麼做。」 他花了些時間使費爾南達相信這離奇的理由,但當他用無可辯駁的證據將她說服,她卻只要他保證一件事:最後不要讓人撞見他死在情婦的床上。於是三個人就這樣相安無事地生活下去。奧雷裡亞諾第二對兩人一般親熱。佩特拉·科特斯為情人的回歸而揚揚自得,費爾南達則裝作毫不知情。 這種默契並未令費爾南達融入這個家庭。烏爾蘇拉多次要求她丟掉行房後起床時必戴的羊毛皺襯領,那已經引起鄰居的竊竊私語,但她沒有理會。烏爾蘇拉也沒能說服她改上廁所或是改用夜壺,而將金溺盆賣給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做成小金魚。阿瑪蘭妲對她矯揉造作的用詞、談起任何事情都要拐彎抹角的說話習慣十分不滿,在她面前說起自創的黑話。 「這非是非,」她說,「非那發種發連非自非己非拉非的非屎非都夫惡發心夫的發女非人非。」 終於有一天,費爾南達再也無法忍受嘲弄,想知道阿瑪蘭妲究竟說了些什麼。她直截了當地作出回答,毫不拐彎抹角。 「我是說,」她答道,「你就是那種把屁股說成齋戒日的女人。」 從那天開始兩人不再說話。實在迫不得已,她們會互留便條,或者對著空氣傳話。費爾南達感覺得到自己在家中不受歡迎,但並未因此稍減推行祖上規矩的決心。她取締了家中誰餓了就自行去廚房吃飯的習慣,強制家人準時准點在飯廳的大桌上就餐,並鋪好亞麻桌布,配上枝狀燭臺和銀餐具。 烏爾蘇拉一向視為日常生活中最簡單的事情變成莊嚴的儀式,由此形成了一種緊張氣氛,沉默寡言的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首先對此表示反對。但這一儀式仍被固定下來,再加上晚飯前念誦玫瑰經的程序,都引起了左鄰右舍的注意,很快就有風言風語傳出,說布恩迪亞家的人不像一般人家那樣坐在桌旁,而是把就餐變成了一場大彌撒。甚至烏爾蘇拉的迷信也和費爾南達的迷信之間產生了衝突,前者更多源于個人的靈光一現,與傳統關係不大,而後者則繼承自父母,清晰明確,分門別類適用於不同場合。 在烏爾蘇拉耳聰目明的時候,她的意願在家中還有一定影響,往日的一些習慣尚能勉強保留,但當她視力大減,被歲月的重負逼入角落,從費爾南達到來的那一刻啟動的嚴酷變革便徹底完成,家庭的發展走向完全取決於她一人的決定。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按照烏爾蘇拉的吩咐接手經營甜食和糖果小動物生意,這在費爾南達眼中有失體面,立刻被取消了。往日從清晨到入睡一直敞開的屋門,在午睡時段以陽光曬熱了臥室為理由關閉,到後來也就不再打開。從村莊創建時起就掛在房梁上的蘆薈枝和麵包,被一座耶穌聖心神龕代替。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察覺到這些變化並對後果作出預言。「我們正在變成貴族老爺,」他抗議道,「這樣下去,我們又得跟保守黨政府開戰了,不過這一次是要把國王推上臺。」費爾南達極有分寸,避免與他發生衝突。但他的特立獨行、他對一切社會成規的排斥,都令她在內心深處十分反感。他清晨五點必喝的咖啡,作坊裡的雜亂無序,身上脫線的毛毯以及傍晚坐在門口的習慣都讓她惱火。但她不得不忍受家裡的這一不和諧音,因為她確信年老的上校是一頭猛獸,只是因歲月消磨和理想幻滅而暫時平靜下來,而一旦老人脾氣失控就足以令家裡天翻地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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