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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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丈夫決定用曾祖父的名字為他們的長子命名時,她沒敢提出異議,因為她來到這個家不過一年。到第一個女兒出生時,她便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決定,要用她母親的名字取名—雷納塔。那時烏爾蘇拉已經想好要叫她蕾梅黛絲。經過一番緊張的爭執,並由奧雷裡亞諾第二笑吟吟地居中調停,新生兒以雷納塔·蕾梅黛絲的名字受洗。但費爾南達仍叫她雷納塔,而她丈夫一家及市鎮上的人都叫她梅梅,即蕾梅黛絲的昵稱。 最初,費爾南達沒有提及自己的家世,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開始營造父親的神話。她在飯桌上談起他,經她描述他儼然是摒棄世間虛榮的超凡者,甚至漸漸榮升為聖徒。奧雷裡亞諾第二為妻子這樣出格地美化岳父而驚奇,忍不住在她背後小小嘲弄一番。家裡其他人也仿效他。就連烏爾蘇拉,一向極力維護家庭和睦、暗自為家中衝突而痛苦的人,有一次也不禁說了一句,她的小玄孫必定能當上教皇,因為他是「聖徒的外孫,女王的兒子,還有個偷牲口的父親」。儘管有這樣的暗中戲謔,但孩子們已經習慣將外祖父當作傳奇人物。他在給他們的信中抄錄虔敬的詩行,每個聖誕節寄來一大箱禮物,箱子送到的時候險些把家裡的大門撐壞。 其實那些禮物都是昔日顯赫家業的最後遺存。他們用禮物在孩子們的臥室裡建起一座祭壇,上面的聖徒像有真人大小,玻璃珠眼睛閃爍著令人不安的神采和生機,精美的繡花呢絨外衣用的是馬孔多任何居民都不曾穿過的好衣料。那棟古老冰冷的深宅中如殯葬品般的堂皇陳設,一件件轉移到了布恩迪亞家敞亮的房子裡。「已經把整個家族墓地都給咱們搬來了,」有一次奧雷裡亞諾第二評論道,「就差那些柳樹和墓地磚了。」雖然箱子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適合孩子們玩耍的東西,但他們每年仍然期待十二月的到來,因為那些永遠無從預知的古董禮物終歸是家裡的新鮮事物。 到第十個聖誕,小何塞·阿爾卡蒂奧已經準備上神學院,外祖父的大箱子比往年來得格外早,釘合嚴密且塗了瀝青防水,並用一貫的哥特體上書「無比尊敬的堂娜費爾南達·德爾·卡皮奧·德·布恩迪亞女士收」。她在臥室讀信時,孩子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打開箱子。和往年一樣,他們在奧雷裡亞諾第二的幫助下,先刮去瀝青封印,起出釘子開蓋,再清除保護用的鋸末,這才看到一個帶銅螺栓的密封鉛匣。奧雷裡亞諾第二起出八枚螺栓,孩子們已等得不耐煩,但當他掀開鉛板,立刻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將孩子們趕到一邊。他看見堂費爾南多躺在匣子裡,身著黑衣,胸前掛著耶穌受難像,皮膚寸寸迸裂溢出臭氣,渾身浸泡在文火熬煮的湯裡,翻滾的泡沫宛如珍珠。 就在梅梅出生後不久傳來意外的消息,政府將為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舉行紀念特典以慶祝當年尼蘭迪亞協定的簽訂。這一舉動與當局的施政方針大相徑庭,上校毫不掩飾地表示了反對,並拒絕參加紀念活動。「我平生第一次聽說特典這個詞,」他說,「但不管是什麼意思,這只能是個笑話。」局促的作坊裡擠滿了使者。當年像烏鴉一般圍著上校轉的那幾位黑衣律師再次登門,一個個更加衰老卻也更加莊嚴。看著這些人像當年斡旋停戰時一樣出現在眼前,為自己唱起讚歌,上校實在無法容忍他們的厚顏無恥。他下令不許他們打擾,堅稱自己不是他們所說的什麼開國元勳,而只是個沒有回憶的手工匠,剩下的唯一夢想就是被人遺忘,清貧度日,製作小金魚勞累而死。 共和國總統要來馬孔多參加儀式並親自為他授勳的消息,最令他惱火。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派人一字不差地傳話給總統,說自己非常期待這個遲到的機會好給他應得的一槍,倒不是為了懲罰他治下政府的任意妄為和倒行逆施,而是因為他沒有尊重一個已經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危險的老人。這一有力威脅促使總統在最後一刻取消了行程,派一名代表送來勳章。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迫于各界壓力,離開病床抱著癱瘓之軀來勸說他的老戰友。上校看見從青年時代起與自己同甘共苦的夥伴倚著厚厚的靠墊坐在四人抬著的搖椅上進來,一刻也沒有猶疑,認定他辛苦趕來是為了支持自己。當他發現了來訪者的真實意圖,便立刻叫人把他從作坊裡抬了出去。 「我明白得太晚了,」上校對他說,「當初讓他們槍斃你才是幫了你的大忙。」 於是紀念特典在沒有任何布恩迪亞家成員出席的情況下舉行了。慶祝活動碰巧趕上狂歡節,但沒有人能讓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打消因此而產生的頑固念頭,他認定這一巧合也是政府有意為之,為的就是加劇其中殘酷的諷刺意味。他在孤寂的作坊裡聽見軍樂聲聲,禮炮齊鳴,鐘聲敲響感恩贊,以及家門口飄來演說的隻言片語,他們正宣佈用他的名字為街道命名。他憤怒得眼眶濕潤,恨自己的軟弱,自戰敗後頭一回因為再沒有年輕時的勇氣發動一場血腥的戰爭,將保守黨政府消滅乾淨而深感痛苦。活動的餘響尚未沉寂,烏爾蘇拉敲響了作坊的房門。 「別打擾我,」他說,「我沒空。」 「開門,」烏爾蘇拉用平常的語調堅持道,「這事和慶典沒什麼關係。」 於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拉開門閂,看見門口聚集著十七個形貌迥異的男子,他們體型膚色各不相同,但都帶著落落寡合的氣質,在任何地方都能被分辨出來。他們是他的兒子。他們事先未經協商,甚至彼此互不相識,都是風聞紀念特典的消息從沿海地區的各個角落趕來。他們都自豪地取了奧雷裡亞諾這個名字,用的母親的姓氏。他們在家中逗留了三日,弄得像戰場一樣混亂,烏爾蘇拉心滿意足,費爾南達又驚又怒。 阿瑪蘭妲從故紙堆裡找出烏爾蘇拉當年記錄姓名、出生日期和受洗日期的小本子,在對應每個名字的空白中添上現在的住址。這份表格可以看作是二十年戰爭的縮影,憑著它足以重繪上校夜間的行軍路線,從那天凌晨他帶著二十一個人離開馬孔多加入一場荒唐的起義,直到最後一次他裹在沾了血跡而硬結的毯子裡歸來。 奧雷裡亞諾第二沒有放過款待堂兄弟們的機會,他打開香檳,拉起手風琴,大肆慶祝,算是補回了因紀念特典而未能盡興的狂歡節。他們打碎了家裡一半的餐具,為了追趕一頭公牛並將它兜在毯子裡拋耍而將花園裡的玫瑰踐踏殆盡;他們開槍射殺母雞,強迫阿瑪蘭妲跳起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所教的悲傷華爾茲,慫恿美人兒蕾梅黛絲穿上男人的褲子參加爬竿遊戲;他們在飯廳裡放出一頭塗滿油脂的豬,結果將費爾南達撞翻在地,但沒有人抱怨這些意外,歡快的氣氛席捲全家。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開始時還有所顧慮,甚至對其中幾人的血脈心存懷疑,但他漸漸被他們的瘋狂感染,臨行前還送了每人一條小金魚。 連冷漠的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也為他們準備了一場鬥雞,但險些以悲劇結束,因為好幾個奧雷裡亞諾都是此中老手,一眼就看穿了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傳授的花招。奧雷裡亞諾第二從這些為數眾多的親戚身上看到了大肆歡宴的無限可能,決定讓所有人都留下來跟他一起幹活。唯一接受邀請的人是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一個身形高大的黑白混血兒,有著祖父的衝勁兒和開拓精神,他已經周遊半個世界尋找機會,留在哪裡都一樣。其他人儘管尚未成家,但都已認准自己的前途,個個都是靈巧的工匠,家中的支柱,性情平和的男人。 到了聖灰星期三,在眾人四散回到沿海各地之前,阿瑪蘭妲讓他們穿上主日正裝,陪他們去了教堂。他們更多是感到有趣而非出於虔誠,被領到祭壇圍欄前,由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用聖灰在前額上畫上十字。回到家後,最小的奧雷裡亞諾想要清洗前額,卻發現那痕跡無法消除,他的兄弟們也是如此。他們試過清水與肥皂,試過泥土和瓜瓤,最後用上了浮石和堿液,仍然無法除去那痕跡。但阿瑪蘭妲和其他去望彌撒的人都輕而易舉地洗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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