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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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更好,」烏爾蘇拉在與他們告別時說,「從今往後誰都不會把你們認錯。」他們在樂隊演奏聲和爆竹聲中胡亂散去,給市鎮上的人留下的印象是布恩迪亞家的血脈將綿延不絕。額上印著十字的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在市郊建起一座制冰廠,那正是昔日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癡迷于發明變得癲狂時所夢想的事。 數月過去,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已為人們所熟識和喜愛,開始四處尋找房屋準備把自己的母親和妹妹—不是上校的女兒—接來。他看上了廣場一角那座似已廢棄的破敗宅子,便打聽主人是誰。有人告訴他那房子沒有主人,過去曾經住過一位以泥土和牆皮為食的孤單寡婦,她晚年時別人在街上只見過她兩次。她頭戴綴有細小假花的女帽,腳穿古銀色的鞋子,穿過廣場到郵局寄信給主教。他們說陪伴她的只有一個殘忍的女僕,那女人殺死貓狗及其他一切闖入家中的動物,並把屍體拋到街上,讓市鎮上的人都聞得到腐爛的惡臭味。 自從最後一隻動物的屍體在陽光下曬乾後,又過了很久,所有人都確信那女主人和她的女僕早在戰爭結束前就已去世,房子迄今未倒不過是因為近年來沒趕上嚴酷的冬季,也沒遇上能使房倒屋塌的暴風。鉸鏈因銹蝕而斷裂,門板靠成團的蛛網勉強支撐,窗框受潮卡死,地面長滿雜草野花,其間裂縫成為蜥蜴和各種爬蟲的巢穴,一切似乎都證明這裡至少有半個世紀沒人居住過。 對衝動的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而言,並不需要見到這些跡象才會採取行動。他用肩膀撞了下大門,蛀蝕的木板便寂然倒塌,灰塵四溢,白蟻巢碎屑飛揚。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佇立在門口不動,等到塵霧落定,立時看見了客廳中央那位瘦骨嶙峋的女人。她穿著上個世紀的衣服,光禿的頭頂上稀疏幾根黃髮,一雙大眼睛仍殘存著昔日的美麗,只是最後的希望之光已在其間熄滅,臉上的皮膚因孤寂而乾裂。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被眼前非人間所有的景象震懾,險些沒有察覺到那女人正用一把老舊的軍用手槍指著他。 「抱歉。」他含糊地低聲道。 她在堆滿破爛的客廳中央一動不動,一點點仔細打量這肩寬背厚、額頭有灰燼刺青的大漢。她透過塵霧看到他站在往昔的薄霧中,背上斜挎著雙銃獵槍,手裡拎著一串兔子。 「慈悲的上帝啊,」她低聲驚歎道,「這不公平,現在又讓我想起這些!」 「我想租房。」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說。 那女人舉起手槍,穩穩瞄準他額間的灰燼十字,毅然決然地扣緊扳機。 「請出去。」她下令道。 當天晚上吃飯時,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向家人講起自己的遭遇,烏爾蘇拉難過地哭了起來。「神聖的上帝啊,」她雙手抱頭喊道,「她還活著!」時光流逝,戰事頻仍,加上平日裡無數的不幸,她都把麗貝卡給忘了。自始至終清楚地知道她還活著並在蛆蟲窩裡腐爛的人,只有日漸衰老卻毫不心軟的阿瑪蘭妲。當天亮時心中的寒意將她從孤枕上喚醒,她會想起她;當她用肥皂擦洗自己凋零的乳房和枯萎的腹部,當她穿上老年人雪白的細棉布裙和胸衣,當她更換手上纏裹贖罪傷痕的黑紗,都會想起她。 無論何時,或睡或醒,從最莊重到最卑下的時刻,她都會想起麗貝卡,因為孤獨已經為她篩選記憶,將生活在她心中累積的無數垃圾盡行焚毀,並淨化、昇華了其他記憶,即那些最苦澀的記憶,使其永遠存留。從她那裡美人兒蕾梅黛絲知道了麗貝卡的存在。每當她們路過那幢破敗的房子,她都會講起麗貝卡一樁負心的事件,一個出醜的故事,想借此讓侄女分享自己日漸衰竭的怨尤,並使積怨在她死後延續。 但她沒能成功,因為蕾梅黛絲對一切激烈的情感都具有免疫力,遑論他人恩怨。烏爾蘇拉經歷了與阿瑪蘭妲截然相反的過程,她記憶中的麗貝卡已經被淨化,那個和父母的骨殖袋一起被送來的小女孩令人憐惜的形象已經掩蓋了大逆不道脫離家庭的那段過往。奧雷裡亞諾第二決定接她回家好生照料,但他的好意遭到麗貝卡的斷然拒絕。她辛苦多年忍受折磨好不容易贏得的孤獨特權,絕不肯用來換取一個被虛假迷人的憐憫打擾的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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