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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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比你想的要求更多。」她故作神秘地說道,「有很多飯要做、很多地要掃,還有很多小事要忍耐,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烏爾蘇拉試圖訓練她為家庭幸福作準備的想法不過是自我欺騙,因為她早已確信一旦欲望得到滿足,沒有任何男人能忍受哪怕一天她這種不可思議的懶散。最後一個何塞·阿爾卡蒂奧降生後,她一心要將他培養成教皇,也就不再為曾孫女操心。她任由她自生自滅,相信早晚會有奇跡發生,在這個無奇不有的世界上總會有一個耐性足夠的男人能接受她。很早以前,阿瑪蘭妲就放棄了將她改造成賢妻良母的一切努力。在縫紉間裡那些被遺忘的午後,她這個侄女連對幫忙搖縫紉機搖柄都不大感興趣,那時她便得出明確的結論:她腦子有問題。 阿瑪蘭妲奇怪她竟會對男人的甜言蜜語完全無動於衷,便對她說:「看來我們得賣彩票才能把你推銷出去。」後來,烏爾蘇拉堅持要美人兒蕾梅黛絲用頭巾蒙臉去望彌撒,阿瑪蘭妲認為這樣平添了神秘感,很快就能吸引某個好奇的男人耐下性子來尋索她內心的弱點。然而當阿瑪蘭妲看到對那個在各方面都勝過一位王子的追求者她竟愚蠢地不屑一顧,便不再抱任何希望。費爾南達從未試圖去理解她。 她在血腥狂歡節上見到美人兒蕾梅黛絲一身女王打扮,覺得她真是個出眾的美人。可看到她用手抓飯吃,說出的話沒有一句不顯天真,費爾南達只有在心裡哀歎,家裡這些傻子都活得太久了。儘管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依然相信並再三宣揚,美人兒蕾梅黛絲實際上是他平生見過最有智慧的人,這一點從她不時嘲弄眾人的驚人能力上就可以看出,但他們還是對她不聞不問,任其自然。美人兒蕾梅黛絲獨自留在孤獨的荒漠中,一無牽絆。她在沒有惡魘的夢境中,在費時良久的沐浴中,在毫無規律的進餐中,在沒有回憶的漫長而深沉的寂靜中,漸漸成熟,直到三月的一個下午,費爾南達想在花園裡疊起她的亞麻床單,請來家裡其他女人幫忙。她們剛剛動手,阿瑪蘭妲就發現美人兒蕾梅黛絲變得極其蒼白,幾近透明。 「你不舒服嗎?」她問道。 美人兒蕾梅黛絲正攥著床單的另一側,露出一個憐憫的笑容。 「正相反,」她說,「我從來沒這麼好過。」 她話音剛落,費爾南達就感到一陣明亮的微風吹過,床單從手裡掙脫並在風中完全展開。阿瑪蘭妲感到從裙裾花邊傳來一陣神秘的震顫,不得不抓緊床單免得跌倒。就在這時美人兒蕾梅黛絲開始離開地面。烏爾蘇拉那時幾近失明,卻只有她能鎮定自若地看出那陣不可阻擋的微風因何而來,便任憑床單隨光芒而去,看著美人兒蕾梅黛絲揮手告別,身邊鼓蕩放光的床單和她一起冉冉上升,和她一起離開金龜子和大麗花的空間,和她一起穿過下午四點結束時的空間,和她一起永遠消失在連飛得最高的回憶之鳥也無法企及的高邈空間。 外鄉人想當然地認為美人兒蕾梅黛絲終於屈從于成為蜂后的宿命,而她的家人不過是編出升天的鬼話來挽救名譽。費爾南達儘管妒火中燒,最終還是承認了這一奇跡,很長一段時期內都在懇求上帝歸還那些床單。大多數人相信這一奇跡,甚至點起蠟燭念誦經文,舉行九日祭。如果不是奧雷裡亞諾兄弟慘遭屠殺使恐怖代替了驚詫,或許人們在很長時間內都不會有其他的話題。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從未認為自己事先感知過預兆,但他的確在某種程度上早料到了兒子們的悲慘結局。 當隨著人潮趕來的奧雷裡亞諾·塞拉多和奧雷裡亞諾·阿卡亞表示願意留在馬孔多,父親曾試圖讓他們打消這個念頭。他看不出他們留在這個一夜之間就變為危險地帶的市鎮上有什麼可做。但奧雷裡亞諾·森特諾和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得到奧雷裡亞諾第二的支持,在自己的廠子裡給他們安排了工作。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當時出於尚說不清楚的理由反對這一決定。 自從見到布朗先生坐著馬孔多的第一輛汽車登場—那是輛橙色的翻篷轎車,喇叭聲把市鎮上的狗嚇得不輕—這位老軍人就對眾人大驚小怪的樣子氣惱不已,他意識到人性發生了變化,現在已不再是那個拋下妻兒肩扛獵槍上戰場的時代。自從尼蘭迪亞停戰協定簽訂以來,先後上任的都是些從馬孔多溫和乏味的保守派中選出的庸庸碌碌的市長、淪為擺設的法官。「這是一幫可憐蟲的政府。」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看著配有警棍的赤足警察走過時評論道,「我們打了那麼多仗,就爭取到沒讓人把房子漆成藍色。」但自從香蕉公司到來,當地官員被外來勢力取代,布朗先生還把他們接進電網雞籠裡生活,據他說是去那裡享受與他們地位相稱的待遇,不用再忍受酷熱、蚊蟲以及市鎮上各種不便和匱乏。昔日的警察換成了手持砍刀的雇傭兵。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關在作坊裡,思考著這些變化,在沉寂的孤獨歲月中第一次痛苦地確信沒將戰爭進行到底是個錯誤。 就在那些天裡,已被遺忘的馬格尼菲科·比斯巴勒上校的兄弟帶著他七歲的孫子去廣場買飲料,孩子不小心撞上一個警察小頭目,把飲料灑到了他的制服上,那個暴徒就揮起砍刀將他剁成肉醬。孩子的爺爺試圖上前阻止,也被一刀砍下腦袋。市鎮上所有人都看見一群人如何將無頭的屍體送回家裡,看見那腦袋被一個女人揪住頭髮拎著,還看見鮮血模糊的袋子裡裝著孩子的碎屍。 這一事件結束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贖罪心境。驀然間他內心又充滿了年輕時的憤怒,當年他面對那個因被瘋狗咬傷就慘遭亂棍打死的女人的屍體時也曾這般怒火中燒。他望著家門口好奇圍觀的人群,因著對自己的深深蔑視又恢復了當年的洪亮嗓音,向他們發洩胸中再也無法忍受的憤恨。 「等著瞧,」他喊道,「我要領著我的人拿起武器,幹掉這些該死的美國佬!」 那個星期裡,在沿海各地,他的十七個兒子像兔子般被暗藏的兇手瞄準額間的灰燼十字一一獵殺。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晚上七點從母親家出來,被黑暗中射出的一發子彈打穿了腦門。奧雷裡亞諾·森特諾被發現死在工廠中他時常掛起的吊床上,眉間插著一把冰錐沒至手柄。奧雷裡亞諾·塞拉多看完電影把女友送回她父母家,歸來時走在燈火通明的土耳其人大街上,被人群中一個永遠無法確知身份的兇手用左輪手槍一槍放倒,跌進一鍋沸騰的黃油裡。 幾分鐘後,正和一個女人待在房間裡的奧雷裡亞諾·阿卡亞聽見有人敲響緊閉的房門並喊道:「快,有人在殺你的兄弟。」據那女人事後講述,他從床上跳起來,打開門,迎面一發毛瑟槍子彈爆開了他的腦袋。在那個死亡之夜,家裡準備為四具屍體守靈的同時,費爾南達發瘋似的跑遍整個市鎮尋找奧雷裡亞諾第二。而他已被佩特拉·科特斯藏在衣櫃裡,她以為屠殺的目標包括所有與上校同名的人。直到第四天他才被放出來,那時來自沿海各地的電報已經證實,暗藏的敵人只針對帶有灰燼十字的兄弟下手。 阿瑪蘭妲找出記錄侄子們信息的小本,收到一封電報就劃去一個姓名,到最後只剩下最年長的那個。他們都清楚地記得他,因為他黝黑的皮膚和碧色的大眼睛形成了強烈反差。他叫奧雷裡亞諾·阿瑪多,是個木匠,生活在深山腳下一個偏僻的小村莊裡。等了兩個星期仍沒收到告知他死訊的電報,奧雷裡亞諾第二想到他或許還不知道死亡的威脅,便派出一名信差去提醒他。信差帶回消息,說奧雷裡亞諾·阿瑪多還活著。 在暗殺之夜,有兩個男人去了他家,用手槍向他射擊,但沒打中額間的灰燼十字。奧雷裡亞諾·阿瑪多翻出院牆,消失在雨林的迷宮裡。他曾與當地的印第安人做過木材生意並結下友誼,因而對那裡了如指掌。他從此沒有了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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