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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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梅梅上學後不久,一個炎熱的中午,她正在長廊裡縫紉時看見了死神。她當下認了出來,沒有絲毫恐懼,因為她面前是一位穿藍衫的長髮女人,外表有些老氣,與昔日幫忙下廚的庇拉爾·特爾內拉有幾分相似。費爾南達很多次也在場,卻沒有看見她,儘管她是那樣真實,那樣有血有肉,好幾回還請阿瑪蘭妲幫忙穿針。死神並未說到她何時會死,也沒告知她是否會死在麗貝卡之前,只是讓她從四月六日起開始為自己縫製壽衣。死神應許她盡可以做得精美複雜,但要像為麗貝卡縫製時一樣認真,還說她會死在完工的當天傍晚,死時沒有痛苦、沒有恐懼也沒有煩惱。為了盡可能拖延時間,阿瑪蘭妲訂購了優等麻紗,親手織布。她織得極其仔細,光做這項活計就耗費了四年時間。 然後她開始繡花。隨著完工日期不可避免地臨近,她意識到除非發生奇跡,才能將活計拖到麗貝卡死後,但幹活時的專注令她得以保持必要的鎮靜來接受失敗。也就在那時,她理解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製成小金魚隨即又銷毀的舉動。世界不過是身外之物,她的內心不再為任何苦痛而波動。她深深遺憾沒能在多年前獲得這樣的領悟,那時還來得及淨化記憶,在嶄新的光芒下重建世界,平靜地喚回傍晚時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身上的薰衣草味道,並且將麗貝卡救出悲慘的境地,而這不是出於愛也不是出於恨,而是出於對孤獨的深切理解。 那天晚上梅梅言語中的怨恨令她驚訝,並非因為她在情感上受到觸動,而是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經歷在另一個少女身上重演,她表面看來純潔無瑕,實際上卻已遭到怨恨的玷污。但那時她已完全接受命運,明知糾正的一切可能都不復存在,也並不覺得失落。做完壽衣成了她的唯一目標。她非但沒像當初那樣借助不必要的精工細作來拖延時間,反而加快了進度。一個星期前,她估計將在二月四日晚間縫上最後一針,便向梅梅提議將預定在次日舉行的古鋼琴音樂會提前。她沒有說明原因,結果建議沒被採納。 於是,阿瑪蘭妲開始設法拖延四十八個小時,後來她甚至覺得死神也在助她一臂之力,因為二月四日晚上風雨大作破壞了發電廠。但到第二天早上八點,她還是在任何女人都不曾完成過的精美作品上添上了最後一針,並以最平常的口氣宣告自己將死於當晚。她不僅告訴了家人,還通知了整個市鎮,因為她相信可以通過最後一次造福世人的舉動來補救自己卑微的一生,而在她看來沒有什麼事比給逝者帶信更好。 正午之前,阿瑪蘭妲·布恩迪亞將在傍晚起程捎帶冥信的消息就在馬孔多傳開,到下午三點客廳裡已經放了整整一箱信件。不願寫信的人托阿瑪蘭妲帶個口信,她就在小本子上一一記下收信人的姓名和去世日期。「放心,」她安慰委託人,「我一到那邊就去打聽他的下落,把口信帶給他。」一切仿佛一場鬧劇。阿瑪蘭妲沒顯出絲毫慌亂,也沒露出任何痛苦的跡象,甚至因為履行了義務而顯得更加年輕。她身形挺拔修長一如平常。如果不是顴骨凸出和牙齒略有缺殘,她看上去會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她親自吩咐將信件放進塗了柏油的箱子,並指定安放在墳墓中的位置,以儘量做到防潮。 上午她請來一位木匠,站在客廳裡讓他量尺寸做棺材,就像是要做一件禮服。她在最後幾小時迸發出無窮活力,費爾南達認為她是在拿所有人尋開心。烏爾蘇拉知道布恩迪亞家的人都是無疾而終,並不懷疑阿瑪蘭妲的死亡預感,但仍害怕昏了頭的寄信人希望信件早些送達而將她活著下葬。於是她拼命在家中清場,喊叫著與侵入者爭吵,到下午四點時終於達到目的。這時,阿瑪蘭妲剛剛將自己的物品分發給窮人,只留下死後要穿的一套換洗內衣和一雙普通的燈芯絨便鞋放在簡陋的粗木棺材板上。她沒有忽略這個細節,因為她還記得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死的時候只剩下在作坊裡穿的拖鞋,自己不得不給他買一雙新鞋。快五點的時候,奧雷裡亞諾第二來接梅梅去參加音樂會,驚訝地發現家裡正在籌備喪事。 那時看上去生機勃勃的活人就只有阿瑪蘭妲,她甚至還好整以暇地修了雞眼。奧雷裡亞諾第二和梅梅開玩笑似的與她告別,還約好下個星期六舉辦復活宴席。聽說阿瑪蘭妲·布恩迪亞將給死人帶信,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在五點鐘趕來準備施行臨終儀式,但等了一刻多鐘才看到瀕死的女士從浴室出來。一見她穿著馬達普蘭白細布睡衣、披散著頭髮出現,老邁的神甫便認定這是一個玩笑,隨即遣走了祭童。 但他認為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阿瑪蘭妲作出一次延宕了二十年的懺悔。阿瑪蘭妲直截了當地回答說,她不需要任何宗教儀式的幫助,因為她的良心是清白的。費爾南達大驚失色,她不顧別人會聽見,高聲自問阿瑪蘭妲究竟犯下了怎樣可怕的罪行,以至於寧可褻瀆神明而死也不願丟臉地懺悔。於是阿瑪蘭妲躺下,逼迫烏爾蘇拉當眾檢查自己的貞潔。 「誰也不用亂猜,」她喊道,好讓費爾南達聽見,「阿瑪蘭妲·布恩迪亞怎樣來到這世上就怎樣離開。」 她沒再站起來。她靠在厚墊子上仿佛真的病了,編起長辮子在耳邊盤好,根據死神的教導她應該這樣躺進棺材。然後,她向烏爾蘇拉要來一面鏡子,四十多年來第一次看見自己飽經歲月摧殘與苦痛煎熬的面容,驚訝於所見竟然與想像中的形象分毫不差。烏爾蘇拉從房間裡的寂靜知道天色已暗了下來。 「跟費爾南達告別吧,」她懇求道,「一分鐘的和好抵得過一輩子的友誼。」 「已經沒這個必要了。」阿瑪蘭妲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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