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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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臨時搭起的舞臺上燈光亮起,演出的第二部分開始時,梅梅不禁想到了她。曲子彈奏到一半時,有人到她耳邊告知了消息,演出當即中止。奧雷裡亞諾第二趕到家中的時候,不得不推開人群擠進去,看到了那位老處女的屍體。她面容醜陋慘淡,手纏黑紗,身穿精美的壽衣。棺材安置在客廳裡,旁邊是一箱信件。 為阿瑪蘭妲守靈九天后,烏爾蘇拉再沒有起床。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負責照顧她。她每天往臥室裡送飯和用來洗漱的胭脂果水,將馬孔多發生的一切講給她聽。奧雷裡亞諾第二時常來探望,給她送來衣服。她把衣服和日常必需品一起放在床邊,很快就建起一個觸手可及的小天地。她還贏得了小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的親近,教這個與她酷似的孩子認字。她神志清醒,生活能夠自理,給人的印象只是歷經百年滄桑而自然衰老。雖然她明顯視物困難,卻沒有人懷疑她已徹底失明。她有足夠充裕的時間和平和的心境來關注家人的一舉一動,也是她首先發覺了梅梅的隱憂。 「過來,」她對梅梅說,「現在只有我們倆,告訴我這個可憐的老太太到底出了什麼事。」 梅梅擠出幾聲笑,避開了談話。烏爾蘇拉沒有勉強,此後見梅梅不再來看她便確認了心裡的猜測。她知道梅梅比平日裡更早開始打扮,等待出門時一刻不能安寧,整夜在隔壁臥室輾轉反側,看見一隻蝴蝶蹁躚就痛苦難耐。有一次梅梅說要去找奧雷裡亞諾第二,但奧雷裡亞諾第二不久就來家裡找女兒,烏爾蘇拉驚詫于此時的費爾南達竟如此缺乏聯想毫不生疑。梅梅那詭異的舉動、迫切的約會、壓抑的渴望都再明顯不過,而費爾南達卻要到很久以後的一個夜晚才發現她在劇院裡和一個男人接吻,回到家裡掀起軒然大波。 那時梅梅太過沉浸於自己的世界,還責怪烏爾蘇拉出賣了她。實際上是她出賣了自己。一段時間以來,她處處留下蛛絲馬跡,連最遲鈍的人也會察覺,而費爾南達那麼晚才發現是因為她自己正沉迷於與隱身醫生的秘密交往中。儘管如此,她最後還是注意到了女兒的緘默寡言、莫名驚恐、情緒無常和行為乖張。她開始不動聲色地嚴密監視。她任憑女兒和平日的女友出門,幫她為星期六的聚會打扮,從未提出任何可能引起她戒心的問題。她已掌握證據能充分證明梅梅言行不一,但從不流露自己的懷疑,以等待決定性的機會。 一天晚上,梅梅對她說要和父親去看電影。沒過多久,費爾南達就聽見宴會的鞭炮聲和奧雷裡亞諾第二的手風琴聲從佩特拉·科特斯家的方向傳來。於是,她穿好衣服,趕到劇院,在坐椅上的背影中認出了自己的女兒。由於猜測得到證實,她一時激動沒能看清與梅梅接吻的男人,但她還是在觀眾震耳欲聾的噓聲與大笑聲中聽出了他顫抖的聲音。「對不起,親愛的。」她聽見他這麼說,一言不發就將梅梅拉出劇院,為了羞辱她還特意經過人聲鼎沸的土耳其人大街回家,隨後將她鎖在臥室裡。 第二天下午六點,費爾南達聽出了那個登門拜訪者的聲音。他年輕,臉色青黃,若是她以前見過吉卜賽人便不會為他那雙悲傷的深色眼睛而吃驚,若是其他任何心腸不這樣冷酷的女人見了他那夢幻般的神情都會理解女兒的心思。他身穿舊亞麻衣裳,鞋上奮力塗過層層鋅白,手裡拿著上星期六新買的窄邊草帽。在一生中,他此前沒有過而此後也不會有現在這般恐懼,但他的自尊和穩重使他不顯卑屈,只是因幹活而變得粗糙的雙手和開裂的指甲有損他不凡的風度。然而費爾南達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他是個工匠。她還知道他身上穿的是唯一一套週末正裝,襯衫下面的皮膚上生著從香蕉公司染上的癤子。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她甚至沒讓他進屋,片刻後就不得不將門關閉,因為家裡已經到處飛舞著黃蝴蝶。 「請走開,」她對他說,「我們正派人家裡沒有您要找的人。」 他叫馬烏裡肖·巴比倫。他在馬孔多出生成長,是香蕉公司汽修廠裡的學徒。梅梅是偶然與他結識的。一天下午,她和帕特裡夏·布朗想找一輛汽車到種植園裡兜風,當時司機病了,他便被派來開車。梅梅終於如願以償坐到了副駕駛位置,可以近距離觀察駕駛操作。和那位正式司機不同,馬烏裡肖·巴比倫為她作了操作示範。那還是梅梅剛開始來布朗先生家串門的時候,女士開車在馬孔多仍被視為有失體統,因此她得到些理論知識便心滿意足,此後幾個月都沒再見到馬烏裡肖·巴比倫。後來她想起兜風時,除了那雙粗糙的手,他的男性美也曾引起自己的注意,但事後她又曾向帕特裡夏抱怨過他那不無高傲的自信令人厭煩。她第一次和父親星期六去看電影的時候,又見到了馬烏裡肖·巴比倫,他穿著亞麻正裝,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她發覺他不看電影卻總是回頭看她,其實那也不是為了看她而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梅梅很厭惡這種粗俗的把戲。 最後,馬烏裡肖·巴比倫過來和奧雷裡亞諾第二打招呼,這時梅梅才知道他曾在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簡陋的發電廠工作過,因而在她父親面前也像對待上級一樣恭敬。這一幕減輕了她對他高傲的反感。他們沒有單獨見過面,除了打招呼沒有談過一句話,但那天夜裡她卻夢見他在一場海難中救了自己,而她沒有任何感激之情還大為光火。這看起來像是自己給了他一個他所渴求的機會,而那卻是她不希望發生的,不僅對馬烏裡肖·巴比倫,對所有屬意于她的男人都是如此。故此她在夢醒後很生自己的氣,因為不但沒有對他產生厭惡,反而感到一種無法壓抑的衝動想要見他。 一個星期以來,這衝動日益強烈,到星期六更達到頂點,她得極力控制才能在打招呼時不讓他看出自己的一顆心快要跳出來。她在愉悅與憤怒交雜的感覺中昏了頭,第一次伸出手去,而直到此刻馬烏裡肖·巴比倫才握上她的手。梅梅在刹那間又為自己的衝動而悔恨,可發現他的手也同樣冰涼汗濕,心中的悔恨旋即化作殘酷的滿足感。當天晚上,她明白如果不讓馬烏裡肖·巴比倫意識到他只是癡心妄想,自己就不會有片刻安寧,於是整個星期都在為此奔忙。她耍盡一切花招想讓帕特裡夏·布朗陪自己去要車,卻沒能成功。最後,她利用了那個正在馬孔多度假的美國紅發男孩,藉口想見識新型號汽車讓他帶自己來到廠裡。在看見馬烏裡肖·巴比倫的那一刻,梅梅便無法再欺騙自己,明白事實上是自己無法抵抗與他單獨見面的欲望。她也確信對方一見自己來到便明白了這一點,不由又是一陣氣惱。 「我來看看新型號汽車。」她說。 「這是很好的藉口。」他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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