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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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撥人已經這樣做了,被彈雨橫掃在地。倖存者們沒有趴到地上,反而試圖沖回廣場,卻在恐慌中仿佛被巨龍擺尾一擊而退,密集的人潮撞上反向而來的另一波密集人潮,後者已被對面街上的龍尾擊潰,那裡的機槍也在一刻不停地開火。人們走投無路,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漸漸向中心縮攏,因為機槍子彈仿佛不知饜足又條理分明的剪刀,正像剝洋蔥似的將周邊有條不紊地逐一剪除。孩子看見一個女人雙臂呈十字平伸,跪在一片神奇地未遭踐踏的空地上。滿臉鮮血的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在倒地的一刻將他推到那裡,隨後蜂擁而至的人潮淹沒了空地,淹沒了跪著的女人,淹沒了旱季高遠天空中的光線,淹沒了烏爾蘇拉·伊瓜蘭曾售出無數糖果小動物的這個該死的世界。 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仰面躺在黑暗中。他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列長得望不見頭的沉寂火車上,頭髮因凝固的鮮血而硬結,全身骨頭都在疼痛。他感到困意難忍。他準備拋開恐懼大睡一場,便換成側身姿勢以減輕痛楚,這時才發現自己正躺在死人身上。車廂裡除了中間的過道,沒有一處空地方。大屠殺應該過去好幾個小時了,因為屍體與秋天的石膏一樣冰冷,也與石化的泡沫一樣堅硬,裝車的人甚至有時間像運送一串串香蕉似的把屍體排好碼齊。 為了逃出夢魘,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朝著火車前進的方向,匍匐著從一節車廂爬到另一節車廂。當火車駛過一座座沉睡的村莊,借著板條間映進的光線,他看見了男人的屍體,女人的屍體,兒童的屍體,他們都將像變質的香蕉一樣被丟入大海。他只認出一個在廣場上賣飲料的女人和加比蘭上校,上校手裡還握著卷成一團、帶莫雷利亞銀搭扣的皮帶,曾試圖用來在恐慌中開路。到達第一節車廂後,他躍入黑暗之中,臥在水溝裡直到火車過去。那是他平生見過的最長的火車,有將近兩百節運貨車廂,首尾各有一個火車頭,中間還夾著一個。火車悄無聲息地在夜間滑行,車上沒有任何光亮,連定位的紅綠燈光也沒有。車廂頂上依稀可見一挺挺機槍旁士兵的黑影。 午夜過後突降暴雨。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卻知道只要與火車反向而行就能回到馬孔多。三個多小時後,他已渾身濕透,頭痛欲裂,在拂曉的晨光裡遠遠看見了第一排房舍。他循著咖啡的香氣走進一戶人家的廚房,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正向火爐彎下腰去。 「您好,」他有氣無力地說,「我是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布恩迪亞。」 他逐字說出全名,向她證明自己還活著。他這樣做很明智,因為那女人乍見他那副憔悴、陰鬱、頭上衣間都沾滿血跡的模樣出現在門口,還以為是鬼魂顯現。她認得他。她給他拿來一條毯子禦寒,好等著脫下來的衣服在火上烘乾,為他燒水清洗傷口—好在只是皮膚上的一道劃傷—又給他一片乾淨的尿布把頭包住。然後,她按照傳言中布恩迪亞家人的習慣煮了杯不加糖的咖啡給他,把衣服在火邊攤開。 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喝完咖啡才開口說話。 「應該有三千人的樣子。」他喃喃道。 「什麼?」 「死人。」他解釋道,「所有在車站的人都死了。」 那女人用同情的眼神打量著他。「這兒沒有死人。」她說,「從你伯父,也就是上校那時候起,馬孔多沒發生過任何事。」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在到家前一路逗留過的三家廚房裡都聽到同樣的回答:「沒有死人。」他走過車站廣場,看見油炸食品攤子的桌子已被碼起,那裡也沒留下任何屠殺的痕跡。雨下個不停,街上空無一人,家家大門緊閉,看不出裡面有絲毫生命的跡象。 直到第一聲彌撒鐘聲響起,才有了一絲人間氣象。他敲開了加比蘭上校家的門。一個他以前見過多次的孕婦,當面把門緊緊關閉。「他走了,」她驚恐地說道,「回他的老家了。」電網雞籠的正門和往常一樣,由兩名地方警察守衛,他們身著雨衣,頭戴橡膠頭盔,在雨中仿佛石像。在偏僻的小巷裡,安的列斯群島的黑人齊聲唱著安息日的讚美詩。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翻過院牆,從廚房進了家。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幾乎沒有提高聲音。「別讓費爾南達看見你,」她說,「她剛起床。」仿佛在完成一項早已領會的使命,她把他引到「便盆室」,收拾出梅爾基亞德斯快要散架的行軍床,還在下午兩點趁費爾南達午睡的時候從窗子遞進一盤食物。 奧雷裡亞諾第二被暴雨攔住只好睡在家裡,下午三點還在等待天晴。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暗中告訴了他,他便在這時去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看望自己的兄弟。他同樣無法相信大屠殺的發生,更不相信滿載屍體的火車駛向大海的夢魘。前一天晚上,他已讀過政府特別通告,通告稱工人們已經聽從命令撤離車站,平靜地各自回家了。通告還稱工會領導人本著高度的愛國精神,已將要求減為兩條:改善醫療服務和在居住區設置廁所。晚些時候傳來消息,稱軍隊首腦與工人達成協議後,立即與布朗先生溝通,布朗先生不僅接受了新條件,而且主動提議出資舉行三天的公眾娛樂活動來慶祝爭端的解決。只是當軍方問及何時可以宣佈簽署協議,他望瞭望窗外閃電縱橫的天空,擺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估計要等到天晴。」他說,「只要雨還在下,我們的一切活動都取消。」 此前三個月沒有下過雨,正值旱季。但在布朗先生宣佈他的決定後,整個香蕉種植區暴雨大作,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在回馬孔多的路上正趕上這場暴雨。一個星期後雨仍未停。政府利用所掌控的一切傳播渠道在全國千百遍反復宣傳,官方說法最終成為定論:沒有死人,心滿意足的工人們已回到家中,香蕉公司在降雨期間取消一切活動。軍事管制法繼續施行,以備在必要時採取緊急措施處理持續降雨造成的社會危害,但軍隊已撤回軍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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