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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白天,士兵們高高挽起褲腿,在街上的激流中和孩子們玩溺水者遊戲。晚上宵禁之後,他們用槍托砸開房門,把嫌疑人從床上拖出來,送他們踏上沒有歸途的旅程。根據四號令對不法分子、殺人犯、縱火犯和反叛分子實施的搜捕及剿滅仍在繼續,但軍方面對擠滿司令部辦公室的受害者親屬的詢問,卻一概矢口否認。「您一定是在做夢,」軍官們堅持道,「馬孔多沒發生過任何事,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是一座幸福的小城。」就這樣,工會領導人被消滅殆盡。

  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是唯一的倖存者。二月的一天晚上,響起槍托砸門特有的聲音。仍在等待雨停的奧雷裡亞諾第二打開門,看見一位軍官帶著六名士兵。他們渾身淋得濕透,一言不發,從廳堂到穀倉逐一搜查,不放過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衣櫃。烏爾蘇拉被屋裡亮起的燈光驚醒,但在搜查的過程中沒吭一聲,只是將手指交疊,指向士兵們活動的位置。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急忙去通知睡在梅爾基亞德斯房間裡的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但他知道已經來不及逃走。

  於是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又把門鎖上。他在屋裡穿上襯衣和鞋子,坐在行軍床上等待他們到來。那時他們正在搜查金銀器作坊。軍官命人打開門鎖,借著提燈的光亮掃視一周,看到了工作臺和玻璃櫃,櫃中的酸液瓶罐和各式器具都按當初主人留下的原樣放著。他看出來沒有人住在這房間裡,卻仍狡詐地向奧雷裡亞諾第二詢問他是不是金銀匠。奧雷裡亞諾第二向他解釋這作坊屬於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啊哈。」軍官恍然大悟,打開燈下令仔細搜查,連收在瓶子後面鐵皮罐裡的十八條未被熔化的小金魚也被找了出來。軍官將小金魚擺在工作臺上一條一條檢查了一遍,神色和緩下來,忽然間變得有人情味了。「我想要一條,如果您允許的話。」他說,「過去是叛亂的信物,現在可成了文物。」他很年輕,幾乎還未成年,但絲毫不顯靦腆,並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只是直到此時才流露出來。奧雷裡亞諾第二送了他一條小金魚,軍官收在襯衣口袋裡,眼中閃爍著孩子般的光彩,又把餘下的倒進罐裡放回原處。

  「這是無價的紀念品,」他說,「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可是一位最偉大的人物。」

  然而,他的人情味並不妨礙他嚴格履行職責。在重新鎖好的梅爾基亞德斯房間的門口,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沒有放棄最後一線希望。「這間屋子一百年沒有住人了。」她說。軍官仍下令開門,拎起提燈掃視一圈。光線照在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臉上的瞬間,奧雷裡亞諾第二和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看見了他那雙阿拉伯人似的眼睛,心下便明白這是一段焦慮的結束,又是另一段焦慮的開始,而只有徹底放棄才能安心。軍官仍拎著提燈四下檢視,直到發現堆放在衣櫃裡的那七十二個便盆才表現出興趣。他打開了燈。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坐在行軍床邊,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從未顯得如此莊嚴深沉。房間深處的隔板上放著書頁散落的書籍和羊皮卷,整潔的工作臺一塵不染,墨水瓶中的墨水仍未乾涸。空氣純淨明澈,一切不染塵埃,清新如故,與奧雷裡亞諾第二童年記憶中的景象絲毫不差,只有當初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感覺不到。但軍官只對便盆感興趣。

  「這家住了幾口人?」他問道。

  「五口。」

  軍官顯然無法理解。他的視線停留在奧雷裡亞諾第二和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看見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的地方,但連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也意識到他對自己視而不見。隨後他熄了燈,關上門。聽著他對士兵們說的話,奧雷裡亞諾第二明白這位年輕的軍官和當年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看到的是同樣的景象。

  「這間屋子確實至少有一百年沒住人了,」軍官對士兵們說,「說不定都有蛇。」

  門一關上,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就確信自己的戰爭已經結束。數年前,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曾對他講起戰爭的魅力,並試圖用個人經歷中的無數實例來證明。他信以為真。但就在軍人們對他視而不見的這個晚上,他回想起過去幾個月的緊張局勢,獄中的苦難,車站裡的恐慌,以及滿載死屍的火車,得出一個結論: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不過是個偽君子或懦夫。他不理解上校何必用那麼多言辭來解釋自己在戰爭中的感受,其實用一個詞便足夠:恐懼。

  相反,在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裡,被神奇的光線、落雨的聲音、隱身的感覺所保護,他找到了此前生命中一刻不曾有過的安寧,餘下的唯一恐懼就是自己有可能會被活埋。他告訴了每天前來送飯的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她答應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就一定讓他先死後葬。擺脫了所有恐懼,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得以專心鑽研梅爾基亞德斯的羊皮卷,愈難索解興致愈高。

  他習慣了雨聲,兩個月之後那已經無異於另一種靜謐,唯一打擾他獨處的就是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的進進出出。因此他懇求她把飯留在窗臺上,再次關門上鎖。家人已將他遺忘,包括費爾南達,她得悉軍人們對他視而不見,便不覺得留他在那裡有什麼不妥。六個月的幽閉過去,軍隊已撤離馬孔多,奧雷裡亞諾第二想找人聊天打發等待雨停的時間,便打開門鎖。門一開,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氣味散發自屋裡滿地的便盆,每一個都已用過多次。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鬚髮蓬亂形容難辨,對令人作嘔的氣味恍若不知,仍在反復研讀天書般的羊皮卷。他身上閃耀著天使般的光芒。門開的時候,他只是微微抬了下頭,但就在那一瞥中,他的兄弟分明看到了曾祖父那種無可挽回的宿命在重演。

  「有三千多人,」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隻說了一句話,「現在我能確定車站裡所有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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