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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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生活方面混亂不堪,這群年輕人仍試圖創出一些不朽的業績,這要感謝那位加泰羅尼亞智者的敦促。正是他,憑著舊日當過古典文學教師的資歷以及珍本書籍的收藏,使他們得以在一個居民既無興趣也無條件接受小學以上教育的市鎮,整夜探討第三十七種戲劇情境。 奧雷裡亞諾為友情的發現而迷醉,為新世界的魅力而惶惑,而他以前由於費爾南達的慳吝從未有機會認識這個世界。就在那些用密碼寫就的預言詩行向他初顯端倪之時,他卻中斷了對羊皮卷的研究。但後來事實證明時間足夠,並不妨礙他在妓院流連,他重受鼓舞又回到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決心繼續努力直至揭開最後的秘密。正是從那時起,加斯通開始等待飛機的到來,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覺得寂寥孤單,一天上午她出現在房間裡。 「你好,野人,」她說,「又回到洞穴裡啦。」 她身著自己設計的服裝,戴著自己製作的鯡魚椎骨項鍊,魅力無可抗拒。出於對丈夫忠貞的信任,她不再使用那根絲帶,自回鄉後第一次擁有了片刻空閒。奧雷裡亞諾無須抬眼便察覺到她的到來。她雙肘抵在工作臺上,觸手可及,毫無戒備,奧雷裡亞諾感覺到自己骨節的深沉聳動聲,而她卻將全部興趣落在羊皮卷上。他試圖克服慌亂,追回逃逸的聲音、漸遠的生機、正在化作珊瑚石的記憶,便跟她談論梵文的神聖功用,談論如同逆光觀看紙背字跡一般在時間中洞徹未來的科學可能性,談論將預言編成密碼以防其自行毀滅的必要性,以及諾查丹瑪斯的《諸世紀》和聖米揚關於坎塔布裡亞毀滅的預言。 突然間,奧雷裡亞諾被自出生時起便沉睡於內心深處的衝動所驅使,一邊繼續談話一邊把一隻手放在她的手上,以為這最後的決定將結束自己的不安。不料她一下握住他的食指,在他繼續回答問題時一直沒有鬆開,那天真無邪的親昵就像她童年時常有的樣子。兩人就這樣由並未傳達任何意義的冰涼食指聯結在一起,直到她從這瞬間的夢幻中驚醒,拍了下額頭。「螞蟻!」她叫了一聲。隨後她丟下手稿,翩然一步到了門口,從指尖向奧雷裡亞諾遞出一個飛吻,當年那個下午他們送她去布魯塞爾時她曾用同樣的飛吻與父親告別。 「以後再給我講吧,」她說,「我忘了今天是往螞蟻洞裡撒石灰的日子。」 她有事經過時偶爾還來他的房間逗留片刻,而她丈夫仍繼續仰望天空。這一轉機給奧雷裡亞諾帶來了希望,他於是留在家裡吃飯,而從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回來後的頭幾個月起他從未這樣做過。加斯通為此而高興。在往往超出一個小時的飯後談天中,他訴說著被合夥人欺騙的痛苦。他們通知他飛機已裝船,只是尚未到達,而他在海運公司的代理人則認為永遠不會到達,因為那船根本沒有出現在加勒比海的船隻清單上。他的合夥人堅稱已經發貨,甚至暗示加斯通可能在信中撒謊。通信時彼此間的懷疑達到如此程度,加斯通決定不再寫信,開始籌劃布魯塞爾之行,準備速戰速決弄清事情原委,並帶飛機回來。 但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再次表明她的決定,寧可獨自留下也不願離開馬孔多一步,這一計劃立即告吹。最初,奧雷裡亞諾和旁人一樣把加斯通當作騎自行車的傻瓜,並隱約抱有憐憫之情。後來,他在花街柳巷中對男人的本性有了更深刻的認知,便想到加斯通的溫順實際源於內心不羈的情欲。但當他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才發覺加斯通真實的個性正與表面的順服相反,因此不無惡意地懷疑他連等待飛機都是在做戲。他覺得加斯通並不像表面那樣愚蠢,恰恰相反,他是一個擁有無限堅忍、能力與耐心的男人,打算以無窮盡的討好、無止境的遷就、永不說「不」,令妻子感到厭倦,陷入自己織下的羅網,直到有一天再也無法忍受幻夢淪為庸常,主動收拾行李返回歐洲。 奧雷裡亞諾曾經的憐憫化作強烈的敵意。他發覺加斯通的計劃如此險惡又如此有效,不禁鼓起勇氣提醒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但她卻把他的疑慮當作笑柄,絲毫沒有覺察到其中蘊含著撕心裂肺的愛意、猶疑和忌妒。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奧雷裡亞諾身上引發手足之情以外的情愫,直到有一天他見她開桃罐頭時刺傷了手指,立刻沖過去吮吸鮮血,那貪婪和狂熱的樣子令她感到皮膚上傳來一陣寒意。 「奧雷裡亞諾!」她神情不安地笑著,「你太壞了,當不了一只好蝙蝠。」 於是奧雷裡亞諾的激情爆發了,他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似的在她受傷的手上吻了又吻,敞開內心所有最隱秘的甬道,傾吐百轉愁腸,釋放煎熬中孕育出的寄生怪獸。向她訴說自己如何在深夜起來,撲在她晾在浴室的內衣上因無助和憤怒而哭泣。向她訴說自己如何熱切要求尼格羅曼妲像牝貓般尖叫並在他耳邊嗚咽「加斯通,加斯通,加斯通」,如何費盡心機搜羅她的香水瓶好在那些賣身糊口的女孩頸項上聞到她的香味。這激情四溢的傾訴把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嚇得不輕,她漸漸蜷起手指像軟體動物般縮了回去,那受傷的手不再感到疼痛也不再有分毫的憐憫,化作一團翡翠、黃玉以及僵硬麻木的骨頭擰成的死結。 「真過分!」她說話的樣子像在啐出什麼東西,「我這就坐第一班船回比利時去。」 這些天裡的一個下午,阿爾瓦羅來到加泰羅尼亞智者的書店,扯著嗓門宣告他的最新發現:萬牲妓院。該處名叫「金童」,是一座豪敞的露天大廳,至少有兩百隻石鴴徜徉其間,報時的嘶鳴震耳欲聾。在環繞舞池的鐵絲圍欄中,大株亞馬遜山茶的掩映下,有繽紛五色的草鷺、豬一般肥碩的鱷魚、十二節尾環的響尾蛇,還有一隻金背龜在小小的人工海洋中潛遊。另有一條溫順的白色大狗,常與同性來往,但也為妓女們提供保護來換取食物。 四周彌漫著混沌初開的氣息,仿佛這裡剛剛被創造出來。黑白混血的姑娘們在血紅的花瓣和過時的唱片中間無所期盼地等待,對這塵世樂園中被人遺忘的風月行當熟稔於心。在那群年輕人光顧這家幻覺溫室的頭一夜,入口處藤搖椅上沉默肅穆的看門老嫗從五人當中看到了一個瘦骨嶙峋、神情憂鬱、顴骨如韃靼人,帶著從創世之初直到永遠的孤獨印記的男子,頓時感到時光倒流回到了最初的源頭。 「啊,」她驚歎道,「奧雷裡亞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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