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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她又一次看到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就像早在戰爭爆發之前,在他榮譽掃地失意退隱之前的那個遙遠的清晨,她在一盞燈光下看見他走進自己的臥室發佈平生第一道命令:命令給予他以愛情。她是庇拉爾·特爾內拉。多年前,當她過了一百四十五歲的生日,便放棄了計算年齡的惡習,繼續在擺脫了記憶的靜態時光中生活,在清晰可見確定無疑的未來中生活,不再被紙牌占卜中那些叵測的猜度和潛伏的陷阱所煩擾。

  從那夜起,奧雷裡亞諾在高祖母的溫情和理解中找到了安慰和庇護,儘管他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的血脈關聯。她端坐在藤搖椅上追溯過往,講述家族的偉業與不幸,馬孔多已消逝的輝煌,與此同時阿爾瓦羅以響亮的大笑驚散鱷魚,阿爾豐索編造石鴴的恐怖故事,說上星期有四位行為不端的客人被啄出了眼珠,而加夫列爾待在一個滿腹心事的混血姑娘屋裡,她不收費只求代寫情書寄給她在奧裡諾科河另一側坐牢的走私販男友,他被邊防警察灌下瀉藥後又被勒令坐在小便盆上,盆裡很快就盛滿了糞便與鑽石。

  這家真正的妓院,連同慈祥的老鴇,是奧雷裡亞諾在漫長的囚禁中夢寐以求的世界。他在這種近乎完美的陪伴中感覺無比愜意,因此那天下午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讓他夢想破滅後,他立即來到這裡尋求慰藉。他本想一吐為快,讓人幫他解開重重心結,結果卻只能撲在庇拉爾·特爾內拉懷裡熱淚滾滾盡情宣洩。她用指肚愛撫著他的頭,靜靜等他哭完,沒聽他說出哭泣的緣由便已認出人類歷史上這最古老的哀慟。

  「好吧,孩子,」她安慰他說,「現在告訴我她是誰。」

  奧雷裡亞諾說罷,庇拉爾·特爾內拉發出一陣深沉的笑聲,這古老而豁達的笑聲最後幾近鴿子的呢喃。對她而言,布恩迪亞家男人的心裡沒有看不穿的秘密,因為一個世紀的牌戲與閱歷已經教會她這個家族的歷史不過是一系列無可改變的重複,若不是車軸在進程中必不可免地磨損,這旋轉的車輪將永遠滾動下去。

  「不用擔心,」她微笑道,「無論她現在在哪兒,她都在等你。」

  那是下午四點半,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走出浴室。奧雷裡亞諾看見她從房門外走過,身上披著一件細褶浴衣,頭上裹著一條毛巾。他幾乎是踮著腳尖跟在她後面,酒醉般顫抖著走進新房,那時她正解開浴衣,嚇得立刻重新裹上。她打個手勢指向隔壁半掩著門的房間,奧雷裡亞諾知道加斯通正在那裡開始寫信。

  「你走。」她壓低聲音說。

  奧雷裡亞諾笑了,雙手將她攔腰抱起好像托著一盆秋海棠,仰面丟在床上。沒等她反抗,他粗魯地一把剝去浴衣,新浴後的胴體令他震撼不已,每一寸肌膚、每一絲茸毛,甚至連最隱秘處的痣斑他都在別處房間的幽暗中想像過。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奮力反抗,憑著訓練有素的雌獸般的狡黠,如鼬鼠般扭動光滑、柔韌而芬芳的身體,同時試圖用膝蓋頂住他的腰,似蠍子般抓撓他的臉。但兩人發出的聲響極小,至多好像有人在敞開的窗戶前觀賞四月凝遠的暮色時發出的輕歎。

  這是一場激烈的爭鬥,一場殊死的惡戰,卻好像與暴力無涉,因為其中只見似是而非的進攻,恍如幽靈的閃躲,緩慢、謹慎而莊重。於是在進攻間歇便有足夠的時間讓牽牛花再次綻放,讓隔壁房間裡的加斯通忘卻關於飛機的夢想,他們倆就仿佛一雙敵對的情侶在清澈的水塘深處尋求和解。在激烈而富於儀式感的爭鬥中,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想到刻意保持靜寂更為反常,這比他們努力抑制的打鬥聲更容易引起隔壁丈夫的懷疑。她便抿著嘴笑出聲來,同時並未放棄搏鬥,不過防禦時只是裝模作樣地撕咬,也漸漸不再扭動身體,最後雙方都意識到彼此既是對手又是同謀,由此爭鬥淪為慣常的嬉鬧,攻擊變作愛撫。

  突然間,近乎玩耍或又一次惡作劇,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放鬆了防禦,但當她被自己造成的後果嚇住並試圖應對的時候已經遲了。一種異乎尋常的震撼將她定在原處動彈不得,她的反抗意志被不可抵禦的熱切欲望壓倒,她想要知道那些在死亡彼岸等待她的橙色呼嘯和隱形球體究竟是什麼。她只來得及伸出手臂摸索到毛巾用牙齒咬住,以免傳出那撕心裂肺的牝貓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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