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白日盡頭 | 上頁 下頁 |
| 五 |
|
|
|
§4 他這一生,尤其是過去三年隱隱擔憂的事情,如今已變得顯而易見:一個人只要稍稍偏離軌道,最終的後果便會像當即一頭紮進深淵一樣無可避免。他作為奧匈帝國的公務員,負責加利西亞的卡爾·路德維西鐵路三十五公里長的路段。他知道萬事萬物的關鍵在於建立秩序,並在已經建立了秩序的地方維持秩序。可他的人生卻總是出錯。他做候補職員那一年還拿不到薪水,饑餓使他不得不背上了債務。等到他結束候補,開始擔任收入為第十一級,也就是最低薪資級別的普通公務員時,他已負債累累。不管怎麼樣,饑餓,還有第一年那個冬天的嚴寒,都是他還活著的證明。但如果上級對他進行秘密資格審查,債務便會當作過失被記錄下來。因此,他什麼時候才會從第十一級升到第十級,以便減輕債務,他自己不知道,也沒人能告訴他。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任何回歸正常生活的希望。饑餓和寒冷加固了饑餓和寒冷,生活負擔一旦超出負荷便會一直如此。後來,他認識了猶太女店主和她的女兒,她的皮膚是那麼雪白,如果他是一隻甲蟲,爬在上面甚至會雪盲。要是他在求婚的時候知道哪條是正軌,哪條不是,那就好了。用猶太人的嫁妝是無法償還債務的,即便你把欠款都付清了。這是有區別的。在俱樂部和辦公室,這區別可以從擴散開來的沉默中辨認出。而這份沉默與最後的結局有關,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這一點,領會了這一點,因為結局已在眼前。孩子怎麼突然間這麼安靜。 他的父親既沒有在他們登記結婚時,也沒有在孩子出生時露面。旅途太遠也太貴。如今他已經三年沒見過父親,並且,不出意外的話,以後應該也不會見了。孩子出生後的第二天早晨他去了酒館,和陌生的男人們為新生兒舉杯慶祝,在他咽下烈酒之前,他用舌頭在嘴裡來回攪動,為了能盡情品嘗酒的味道,此時他想到,他的小女兒嘴裡也長著舌頭,她從母親身體的內部結構裡滑出來的時候,也已經擁有了她自己身體的內部結構,從母親身體的凹陷中出來時已有了自己身體的凹陷。他,第十一級的公務員,造出了活物,不需要任何秘密資格審查來承認這個事實。 為了歡迎皇帝的專列經過,他們要用鮮花裝飾布羅德火車站,需要兩百斤重的綁繩。鐵軌之間的枕木換成了十五釐米厚的橡木板。第十一級的公務員年薪為六百古爾盾①,第十級則是八百,運氣好的話,也許還有二百盾獎金。但那些無法計算的東西該怎麼辦?一個孩子活著的那一秒與他不再活著的那一秒之間有多長?將這個時刻和其他時刻隔開的究竟是不是時間?或者它得叫另一個名字,只是這個名字還沒被找到?我們又如何衡量那股把一個孩子拖向死亡的力量? ﹛① Gulden,一種貨幣單位。德國、瑞士以及中歐某些國家在特定歷史時期都發行過名為「古爾盾」的貨幣。﹜ 他還記得第一次想像他的新娘雙腿之間白色縫隙的模樣:肉感的,鼓脹的,如果他用手指把縫隙撥開,就可以看到小巧的紅色雞冠。後來,她成了他的妻子,他愛上了他們汗津津的身體發出的聲音,兩個身體互相摩擦著,溶解著,拍打著,碰撞著,他們的嘴、舌頭、嘴唇模糊在了一起,吮吸著彼此,原本獨立的個體此刻成為一體,一個潮濕的肉體安樂窩。肉體、肉體,有時候光是這個詞就能讓他興奮。但昨晚他把死去的孩子從妻子手裡抱走放回搖籃時,他才知道死去的肉體有多麼冷,比他預料的要冷得多。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忘掉這種感覺。他,第十一級的公務員,造出了死物,確認這一點並不需要任何「秘密資格審查」。 他坐在酒館裡,陽光落在粗糙的松木地板上。昨晚他到這裡的時候,還有幾個俄羅斯逃兵躺在桌底下睡覺。他喝下第一杯烈酒,接著第二杯、第三杯,他們醒了,收拾好行李,和破曉時分來的一個身材矮小的光頭男子一起離開了,想必是約好在這裡碰頭。光頭和這些士兵並未多說什麼,在這種小酒館裡常常遇到的俄羅斯人,顯然是一些下定決心便再也不回頭的人。在前一晚的經歷之後,他,第十一級的公務員,發現自己突然明白了越過這樣的邊界意味著什麼,無路可退意味著什麼。他感到自己所見所遇的一切,它們最外面那層阻礙他理解的屏障突然瓦解了,不管願不願意,他現在必須去認識屏障下面的東西,並要承受住這種認識——但他無法想像該怎樣去做。 有時他看著孩子,會想她是從哪裡來的,她的母親懷上她之前,她在哪裡?現在他希望「孩子出現卻只停留了極短時間」和「孩子壓根就沒有出現」之間沒有任何區別。但不是的,這有區別。他的大拇指把一顆發亮的大衣扣子擦得更亮了。因為生死間的差別沒有程度可言,幼小孩子的死和任何死亡一樣是絕對的。他從未像今天早上這樣,感到他所從事的測量工作如此多餘。既然他已明白,日常生活不過是件虛假的外袍,他還要再次穿上它嗎? 昨晚他朝妻子大喊大叫,因為儘管她抱起孩子,想讓孩子平靜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死亡,而他喊叫,是因為他自己也沒有阻止死亡的方法。 他,最底層的公務員,根本不能與死亡較量。 現在怎麼辦? 小個子光頭又回到酒館,朝店主點了點頭,坐在離那個奧匈帝國公務員不遠的一張桌子旁,他早上來接那些俄羅斯人時就看到公務員已經坐在那兒了。公務員漫不經心地把帶有金扣子的大衣扔在一張空椅子上,要不是這件大衣,光頭不會知道這裡坐著的這個人,在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時刻,本該坐在辦公室裡。公務員沒有刮鬍子,鬍子尖有點髒,他沒有打領帶,面前放了滿滿一杯烈酒,他凝視著窗外的街道,一隻野狗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跑,它偶爾在結冰的水坑上滑倒,踉蹌一下又站起來,重新捕獵自己蓬亂的尾巴。光頭點了一份小菜,醃鯡魚配啤酒,然後心滿意足地吃起來。他不排除今天上午還能在這兒做成一筆生意的可能。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