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13)_燕妮·埃彭貝克

一三

　　§12

　　有一回他們不得不穿上救生衣，因為船在濃霧中行駛，有可能撞上別的船；有一回興起了暴風雨，一位老婦人扯下了項鍊上的掛墜盒，邊禱告邊把它扔進水裡，以求上帝饒過這艘船；有一回下層甲板上有人在拉小提琴，是輕歌劇《蝙蝠》中的一首曲子，但這位曾經的帝國公務員並不知道這是什麼，雖然他還在維也納上過學。萬一他現在因為那沒完沒了的暈船而死，他的懷錶和縫著金扣子的大衣會落到誰手裡？同行的那位先生拿了一根香蕉給一個波蘭小孩，並解釋了怎麼給這樣一個東西剝皮。他咬下了香蕉發黑的尖，吐到海裡。可那孩子不想要香蕉。兩天，三天，四天，年輕人噁心的感覺都沒有好轉。直到那無窮無盡的十二天半過後的一個早晨，人群突然湧到甲板上，他站在其中，看到了自由女神像，這絕對比永遠都見不到它要好。同艙的先生在路上和他說起了一位德國船長的事，他的船實在太破舊，根本不敢穿越大西洋，於是載著想要移民的乘客在蘇格蘭附近的海域巡航，和陸地之間相隔的距離剛好讓人看不見海岸。九天后，他在一個小港口卸下乘客，告訴他們，這裡就是美國了。英國和美國這兩個地方說的都是英語，抵達的旅客沒人聽得懂，男人們穿著短裙來來往往，無疑是紐約的最新時尚，所以過了將近一周，乘客們才知道他們還在歐洲。而這個道德敗壞的船長，此時當然早就卷了他們為前往新世界而支付的錢財跑路了。

　　此刻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激動得哭起來，互相指給對方看那座巨大的女人的雕像，有些還擁抱了身邊離得最近的人，一位老婦人想要擁抱這個奧地利男子，他拒絕了。出發前他只給父親寄了一張明信片，難道此時卻要與全人類結盟？也許如今的他就是一個冷酷的人，他第一次這樣看自己，心想，一個人到了異國他鄉，就能在同一副皮囊之下變成另一個人嗎？一個孩子指著雕像問：那是誰？他說：哥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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