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41)_燕妮·埃彭貝克

四一

　　§11

　　或許父親離家後根本沒有去比維也納更遠的地方。或許有一天，她會在這裡的集市上遇見他，然後他會說：又見到你了。她還是個小姑娘時，會試著想像她那不和家人在一起的父親去了哪裡，這時她眼前總會出現一個上吊自殺的人。父親可能在美國，母親說。或者法國。她可不信這個話。但也許父親真的就在維也納。有時她會忘記，父親走的時候她還是個嬰兒，即便在某條街上迎面走來，他也認不出自己。有時她會問自己，在這樣的大城市，有多少人從彼此身邊走過，卻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關聯。事實上，她有時真的會在集市上遇到她母親，然後聊幾句。

　　喲，姑娘，你們過得怎麼樣？

　　挺好。

　　吃的東西夠嗎？

　　夠。

　　自從母親來了維也納——據說是害怕會打仗——女兒願意跟她說的話就只有這些。總有一天，當母親問女兒「過得怎麼樣」，女兒只能回答「挺好」。

　　瑞士的救濟物資應該到了，一千五百噸麵粉。

　　嗯，等著瞧，等著瞧。

　　你表弟幫你弄到煤炭了吧？

　　是的。

　　總有一天，當女兒問母親「過得怎麼樣」，母親只能回答「挺好」。表弟是那個逃到維也納時把老婦人也捎來的人，兩年前他和妻子在這裡開了一家賣煙斗、紙品和玩具的店鋪。有時老婦人去打打雜，會得到一個土豆、一些內臟或者一小塊玉米麵包作為報償。

　　孩子們怎麼樣？

　　挺好。

　　在她自己還是孩子、可能真的需要母親的時候，母親每天駕著馬車去農民那兒，把她留給外祖母。父親已經不在了。走路是外祖母教的，這是她來維也納之前，和外祖母告別時聽說的。你在這些歪斜的泥牆之間邁出了第一步，現在你可以走得那麼遠，一直走到維也納，外祖母說。然而外祖母剛剛過世，母親就來維也納投奔女兒了，據說是害怕會打仗。

　　那就好。

　　是的。

　　老婦人本可以在某一刻告訴女兒，她丈夫被波蘭人打死了，但這一刻永遠不會到來。

　　你永遠想不到，永遠想不到。

　　想不到什麼？

　　想不到時間過得有多快。

　　這樣啊。

　　母親從來沒有真正告訴她父親的下落。可能在美國，或者在法國。父親這麼早就離開妻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那麼就這樣。

　　保重，姑娘。

　　那個戈伊還好，但現在她女兒卻孤懸在兩個世界之間，晃晃悠悠，掙扎著，別無選擇，只能一腳抵住母親，把她推開。母親蒼老的面容越來越顯現出大衛的血統，以至於她常常在街上被騷擾，在發放救濟糧時被略過，還受到鄰居的辱駡。

　　你也是。

　　要是當初母親沒有把她嫁給一個戈伊，她的整個下半生就不至於成為別人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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