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43)_燕妮·埃彭貝克

四三

　　§13

　　他們離開了亞爾塞街，步行回到公寓，時間突然變得很慢，他們正等著時間過去。他在廚房裡挨著她坐著，向前弓著身體，手肘撐在膝上，默默注視著地面。直到她聽見有規律的滴水聲，才看到眼淚正順著他的臉頰流到鼻尖，在那裡彙集，滾落到他腳邊的地板上。隨後她想回家了。隨後他說要她留下來。什麼？留下來？一起嗎？他現在是一個人了。過夜？他會抓住她的肩膀然後在她頸彎裡哭泣，或者說其實是在親吻？什麼？幸福劃開羞恥，羞恥掩蓋不幸，不幸展開幸福。希望把哀傷拋到了一邊，證明自己比後者更強大，強大到十七歲的她也感到驚訝，正是帶著這樣的激情，安克麵包店前排隊的婦女們為了麵包廝打在一起，年老的人往往比年輕人更激烈，儘管他們離死亡更近。

　　她突然滿懷希望地警覺起來，說：好的。然後跟著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前廳，而是像他所要求的那樣躺在他旁邊，順從地躺在她朋友的床上，第一次躺在她心動的人身邊，十二月才從戰場歸來的他就像一個她從不認識的人。什麼？躺在凌晨三點二十分才去世的摯友的位置上。死亡降臨的夜晚，還遠遠不是最後的黑夜。突然一陣劇痛，什麼？繼承她昨天還溫熱著的朋友的遺產，成為她的化身，讓她和愛人在自己的身體裡繼續交談。有誰曾見過，一個為了不被殺死而不得不殺人的男子有這樣柔軟的嘴唇，外加這樣潔白、閃著濕潤光澤的牙齒，以及這樣一個興奮時鼻翼翕動的鼻子，有誰曾見過這樣纖長的睫毛——它也平安歸來了，所有的戰火都沒有傷及它分毫——遮蓋著雙眼，投下這樣美麗的影子？自從他出乎意料地突然站在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現在他也知道了。他終於躺在她身邊，就像她無數次構想的那樣，他的呼吸這麼近，她甚至可以呼吸著他的氣息，如果周圍沒有這麼暗，她一定可以看到他徹夜都凝視著她，一直凝視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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