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76)_燕妮·埃彭貝克

七六

　　§5

　　她起身想再去公共廚房的茶炊接熱水來泡茶，在走廊裡遇到了印度同志Al。他跟她打了招呼，但沒有要聊幾句的意思。他肯定也聽說了她丈夫被捕的事。上個月他剛到莫斯科，她和丈夫邊做飯邊和他聊天，剛開始他靠著餐桌站著，後來坐到了桌子邊上，腿晃來晃去，最後他一邊說個不停一邊把兩條腿往上抬，好似一個活靈活現的佛陀，盤腿坐到破舊的桌面上。沙皇時期的俄國人肯定在上面做過俄式餃子，後來中國同志把煮得半熟的鴨蛋放到草灰裡醃制鹹鴨蛋，法國人把肉浸在大蒜和油調製的醃料裡。而兩年前，她本人在這張桌子上為前來參加共產國際七大的丹麥、波蘭和美國朋友製作維也納蘋果卷。這場大會就像一場盛大的交歡，所有人都融入了彼此，在這場為了人類最終覺醒的共同抗爭中連成一體。大會閉幕後，她和丈夫晚上常常躺在床上繼續討論新的世界秩序應該是什麼樣子，或者到那時是否還存在所謂秩序，應該用什麼新的紐帶來取代舊的桎梏。

　　然後L沖了進來，朝我大喊大叫。我對他說，閉上你的嘴。然後他把我推到一邊，還抓住了我的衣襟。

　　M說我抓了他的衣襟。大家都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我還從來沒有抓過任何人的衣襟，我不記得有過。

　　當時有八位同志在場。我對L說，別碰我。L 也喊，別碰我。於是我又說了一遍，拿開你的爪子。

　　M同志突然說，拿開你的臭爪子。

　　隨後L說，你會後悔的，我要去黨支部揭發你！

　　然後M喊道：說不定他們會刷掉你臭爪子上的罪過！

　　L同志的聲音很洪亮，他大吼起來：你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這種人！

　　荒謬！

　　她再次踏進了空蕩蕩的房間，她與丈夫共同生活了三年的房間，牆上還掛著他們第一次來蘇聯度假時買下的繡著太陽的黃色壁毯。她每天天沒亮就離開家，在盧比揚卡廣場14號的秘密警察總部前面排隊詢問她丈夫的情況，之後再去布提爾卡監獄。

　　這兩個地方的辦事窗口都在她面前關上了。她給皮克、迪米特洛夫、烏布利希和佈雷德爾都寫了信，但沒有人能夠或願意提供任何信息，比如她丈夫是否會回來，他的被捕是不是個錯誤，會不會對他進行審判，他們是打算把他流放，還是槍決。還是說，他已經被槍決了。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朋友的愛人坐在她身旁，眼淚靜靜地滴在腳邊。直到現在，她對生活的瞭解才像當時的他一樣多。最親密的人被逮捕了，她自己的生活也跟著變得無法接近。

　　我懇求您接受我加入蘇維埃共和國聯盟的申請，請您給我機會證明我是一名蘇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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