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81)_燕妮·埃彭貝克

八一

　　她會通過做翻譯掙得填飽肚子的報酬；但無論如何德國人都會發動戰爭；而她的丈夫依然下落不明，有時她會去洗窗戶以賺取一些額外的收入；德國人會不顧互不侵犯條約進攻蘇聯；而她的丈夫依然沒有回家；他們會轟炸基輔；她會等著他，等著他，迪米特洛夫會提議，讓她為地下電臺「101研究所」寫稿子；莫斯科遭到空襲；她會為電臺寫作；莫斯科會使用木板和油漆做偽裝，讓德國飛行員認不出目標；她說德語；被木板蓋上的莫斯科河不再像是一條河流，而外牆重新粉刷過的克里姆林宮就像是普通的公寓樓，金色的圓頂突然變成了綠色；晚上防空警報響了，她會躲到地鐵站，一直等到1941年10月初，那時她會在廣播電臺遇到一個人，她讀過他的詩並且很欣賞他。

　　很高興認識您。

　　您俄語說得真好。

　　咳，這我真不知道。

　　真的很好。

　　一個蘇聯詩人，她發誓他幾乎……她將身體……而他會……然後他們倆……然後，啊。就都交出去了，什麼？所有的開口，總想著她丈夫。這當然不可能，絕不可能。所以在黎明時，在他還沒有……這期間莫斯科一直遭到空襲，後來醫生會說那是腎炎，然後她會撤離，從庫爾斯克車站出發，四個手提箱，兵荒馬亂，開往烏法的火車。直到到了那裡，也就是到了烏法，她才會發現那不是腎炎，而是懷孕六個月。莫斯科守住了，蘇聯詩人此時已去了塔什幹，是的，好吧，是個男孩，再也沒有機會告訴那個詩人，再也沒有給他寫過信，再也沒有見過他。

　　O同志為孩子做了一個搖籃，她繼續為廣播節目撰稿，燒焦的土地，德國人的德語。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再也沒有給他寫過信，他再也沒來過。她的丈夫H呢？用寫作來抵禦德國法西斯。不給敵人留下把柄，不高估個體的命運。給孩子哺乳一年半，其他人都在挨餓，永遠失去了H？儘管如此仍然迎來了突破，卓越的成就，為正確的事業做出的犧牲越大，這個事業就越正確。哭喊著的嬰兒，事實上原本應該是他的孩子——她和H的孩子。好文章，至關重要，反法西斯和反戰，真是一則好廣播，難道真的永遠失去了她的H？給孩子找了一位俄羅斯保姆」。如何寫進德國法西斯的內心。包圍戰，斯大林格勒守住了。如果進入其中，會在他們體內將他們的心轉過來嗎？這個三歲的孩子更多地是俄羅斯人而非德國人。

　　戰爭終於結束了，她帶著她的四個手提箱回到了莫斯科。她很可能已經永遠失去了心愛的H，而遙遠的詩人也許還在一如既往地用俄語寫詩。她的孩子會用俄語問，世界的盡頭在哪裡。同志們邀請她前往柏林，她也覺得，既已如此，有何不可？寫給母親的信，蓋著疏散到東部的印戳，早就退回她手裡，她在維也納沒有家人了，可能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很可能。於是她從白俄羅斯火車站出發，前往柏林。文化工作。重建。孩子還太小，無法向他解釋他的父親是誰，或者他真正的父親是誰，這位父親也離得太遠，無法告訴他這個兒子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且除此之外，她從來沒有寫過任何信，一個字也沒有。新的開始。廢墟。從手提箱裡拿出來的《西西弗斯》，最終被印刷出來了。

　　我想見我的朋友們！

　　到底誰是你的朋友？

　　狼、狐狸和鬼魂！

　　至少他還一直在塔什幹，或是在別的什麼地方？那位蘇聯詩人。再也沒有任何關於H的消息。加入社會統一黨。沒有機會去說或去寫，孩子也還無法理解。她的第一部劇作上演，獲得成功：尊敬的H同志。她的丈夫也許真的還活著？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玩具還是會在這兒。

　　別把這一切給孩子了。

　　你父親在哈爾科夫戰役中陣亡了。

　　諸如此類。

　　狼、狐狸和鬼魂。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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