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92)_燕妮·埃彭貝克

九二

　　§11

　　他常常害怕會失去她。有時她會突然暈倒，不省人事而且呼吸困難，他每次都覺得她可能會窒息。那時的她看上去也不一樣，完全不像他的母親。她活了下來，對他而言，這首先意味著她變回了他認識的母親。

　　那些她稱之為狀況的事也許是他的過錯？

　　身為人子的他有時會忘記她有多麼容易被激怒。比如有一次他從暗鉤上取下她衣櫃的鑰匙，因為他想拿一個枕套來做狂歡節的服裝。他怎麼敢擅自靠近她的櫃子？或是那次，他和朋友在花園裡放自製的煙花。或者他打著傘從露臺頂上跳下來，想要學飛。還有一次，他躲在閣樓上的一個箱子裡，等著看母親會不會找到他，儘管那時他就知道母親從不踏進閣樓一步。當他終於從藏身之處出來，發現門廳裡站著兩名人民警察，母親正坐在樓梯最下面的臺階上哭。

　　樓梯。

　　三年前，母親口中的重大事件發生了。她一直這麼說。母親旅行回家那天，他的第一任女友恰巧來找他。他沒有聽到門鈴聲。母親突然沒有敲門就進了他的房間，看到這對正在親吻的年輕情侶，她立刻把門關上了。他趕緊將女友打發走，她也再也沒有來找過他，但母親的第一次心梗發作或許與這次重大事件有關。僅僅幾周後，她倒在書房裡，救護車閃著藍色燈光把她運走了。

　　以往每當母親去醫院做檢查、療養或是出門旅行，他就和管家待在家裡，管家會在放學後給他做飯，然後離開。管家聞起來有一股汗味。在他更小的時候，母親外出時——在其他城市參加閱讀會或戲劇首演，或是與作協代表團一起前往波蘭、捷克斯洛伐克或匈牙利——會雇一位住家保姆。有一個保姆給他讀書時總噴口水，另一個喜歡在打招呼的時候捏他的臉蛋，第三個保姆，哪怕他晚上怕黑，大聲叫她時，她出於原則也不會再次到他的床邊去。

　　這位管家聞起來有一股汗味。

　　至少他不必再為母親擔心了。

　　現在已經完全確定，她再也不會變回他熟悉的母親。

　　他的父親呢？

　　他在哈爾科夫戰役中陣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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