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白日盡頭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第五卷

  §1

  那一周,也就是霍夫曼夫人將在九十歲生日的第二天去世的那一周,是雷娜特護士上早班。

  那一周,也就是霍夫曼夫人將在她九十歲生日的第二天去世的那一周,她就像過去七個月一樣和佈施維茨夫人共用一個房間,佈施維茨夫人會對出現在她一米之內的所有人又抓又打。佈施維茨夫人剛搬進霍夫曼夫人房間的那天,霍夫曼夫人與她的新室友進行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鬥,她走近佈施維茨夫人,想與她友好地打招呼,結果佈施維茨夫人像往常一樣攻擊了她,霍夫曼夫人驚訝之余在她伸手可及的範圍內搜尋著可以用來防禦的物品,只找到了桌上的一塊茨維巴克脆麵包。她用這塊麵包刮傷了佈施維茨夫人的臉,於是後者放棄了糾纏。從那以後,霍夫曼夫人就再也沒有走到距離她室友一米的範圍之內。

  這一周,也就是她將在九十歲生日的第二天去世的這一周也是如此。這一周就像其他每週一樣,從週一開始,而這個週一就像其他日子一樣也是八點吃早餐。早餐一如既往,由當班的護工用輪椅將她推出房間,推到早餐室,給佈施維茨夫人周圍留出了一個大的拱形區域。什麼是週一?

  霍夫曼夫人坐在長桌旁,和往常一樣,坐在還能夠自己坐在椅子上的施羅德夫人和米爾納夫人之間。和往常一樣,在施羅德夫人和米爾納夫人的椅子中間給她的輪椅留出了位置。霍夫曼夫人的紅頭髮現在也成了灰白色,從前認識她的人很難從這許多顫巍巍的、歪斜著、打著瞌睡或低垂的灰白頭髮的腦袋中認出她來。她邊吃早餐邊說話,也不會影響到任何人,因為所有這些女士和先生們的耳朵都老了。即使果醬落在她的襯衫上,也不會影響任何人,因為所有這些女士和先生們的眼睛也同樣都老了。咬了幾口後,她把早餐盤推開,不肯再吃了。

  這頓飯邀請了幾千個來自不同級別的人。但我吃不下。

  正在倒茶的雷娜特護士說:

  可是霍夫曼夫人,我們這裡真的沒有幾千人。

  肯定有——幾千個!我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聚在這裡,我無法確定這次集會的原因和意義——但這背後一定有它的意義!

  霍夫曼夫人,您吃早飯吧。

  但這實在是不像話!總應該有別的選擇吧。為什麼這幾千人都在吃放在他們面前的蹩腳貨?

  這是麵包房剛出爐的小麵包,霍夫曼夫人。

  必須要對此進行討論,關於這些食物,關於所有人都只能吃這些差勁的蹩腳貨的目的——但我還沒能和任何人談論此事。

  但是,但是,霍夫曼夫人。

  不行,我不會吃這些的。我必須要先弄明白,這些人過去都經歷了什麼樣的個人歷程,各種各樣的歷程,是什麼鼓舞著他們,什麼會讓他們屈服,什麼不會。

  早餐收走後的八點半至九點半之間,是不值得讓人將自己推回房間的。大家都坐在原地。到了九點半他們就坐著輪椅去健身房,會有人給那些不能起身或至少不能靠自己起身的人活動活動手指、手、腳和頭,十一點又回到休息室。大家從十一點坐到十一點半。電視機開著。牆上掛著一個大鐘。有些人裹著毯子在輪椅上睡著了。

  她很想讀書。如果把書本拿得近一些,她甚至可以破譯上面的字母,但她的胳膊和雙手的力氣不足以讓她拿住這本書。

  蔡西希女士滑雪很出色。

  出發!我真希望我能再從斜坡上滑下去一次,但這是不可能的。

  貝倫特先生是一位牧師。

  我真希望我有時能寫點什麼,但我的腦子不配合。

  布勞恩夫人戰後從梅梅爾河畔的海德克魯格一路徒步走到柏林,還帶著三個孩子。

  現在沒人能想像那意味著什麼了。

  而且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三個能幹、可愛的孩子。

  廚房裡傳來盤子叮噹作響的聲音。

  我最大的兒子最近慶祝了金婚。

  有燉菜的味道。幫傭擺好了餐具。休息室裡充滿了期待。十一點半供應午餐。

  霍夫曼夫人對有聽障的米爾納夫人說:

  我們必須組織好我們的隊伍。有些人會早到,其他人會遲到——我們必須協調好一切,然後等待領導的指示。

  米爾納夫人沒有看霍夫曼夫人,她正試著把白汁燉雞裡切得很小的肉塊叉到叉子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