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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間奏

  只要再晚五分鐘下樓,便會錯過冥府的入口,這個入口就會繼續移動,向著另一個人敞開;如果不用左腳,而用右腳邁出那一步,便不會摔跤;或者沒有想著這個那個,而是想著那個這個,就會注意到臺階,而不會看不到。即便如此,無論何種形式,她終究會有一死。如果早些沒有到,晚點也會。總會有一個屬於她的入口。所有人,每個他和她,必然有一個入口為他們而存在。那麼死後的世界只有空洞嗎?此外什麼也沒有?這裡吹過異樣的風。難道就沒有什麼能阻止一個人——或早或晚,在這裡或那裡——踉蹌著,搖晃著,跌落,翻滾,或者沉入其中嗎?

  1989年秋天,東西德之間的牆倒下了,它被推倒、跨越、夷為平地,民眾沖出自己的國家,投入「兄弟姐妹」的懷抱,他們陶醉在狂喜中,忘乎所以,整個國家清空了,將自己交了出去,人們交出自身時到底是交給誰呢?交出權力——國家主權,然後崩倒,消失了。現在吹起了另一陣風,那曾經被稱作生命的東西,現在名叫「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等待終於是值得的。五年計劃又是什麼?一切都換了名字,新的海岸降臨在人們前方。那些長久以來還不如一袋麵粉或一雙鞋真實的文字已徹底失效,從經濟的角度來看它們早已無法維繫。過去只有一種黃油,現在有二十種,租金漲了十倍,劇院上演不同的劇目,俄羅斯人關閉了他們的軍營,在六月十七大街①的跳蚤市場上兜售他們參加過偉大衛國戰爭的祖輩的皮帽、制服夾克和勳章。

  ﹛① 柏林東西軸線的一部分,西起恩斯特-羅伊特廣場,橫穿柏林工業大學的校園,為紀念發生於1953年6月17日的人民示威遊行活動而命名。﹜

  1953年6月17日那天,東柏林的工人抗議過高的生產定額,但沒有成功,而礦工和早期活動家阿道夫·亨內克,也就是該生產定額的制定者,現在卻住著柏林潘科區的別墅。打倒特權!1990年,昔日政府的部長們失業了,他們靠在自家花園的籬笆上,與出門遛狗的退休人員愉快聊天。他們是否可以保留他們的地產還待商榷。民眾到西德拿了歡迎金,從此成了西德人。此後東方只是一個地理方位。給這位可敬的作者出版過書籍的出版社破產了。讀者們如今除了閱讀還有其他事情要做,首先他們想去加那利群島旅行。十八歲的年紀還不夠。曾經如此年輕的那個世紀,現在已經很老了。他的母親也很老了。

  她的兒子周日四點來看望她。

  她說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藏東西,但想不起都藏在哪裡了。她說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管家用託盤端來咖啡和蛋糕,然後又出去了。

  母親問她的兒子:我是不是應該自殺?

  兒子說:當然不是了,母親。

  說:哎呀,母親。

  說:你怎麼能這麼問?

  兒子周日四點來看望母親,母親有一條前臂佈滿了淤青。他問:你摔倒了嗎?

  沒有,母親說,她說她皮膚某些地方就是會自己變成這樣的烏青色。

  管家在廚房裡告訴兒子,她認為事實並非如此,但母親什麼也沒告訴她。

  兒子周日四點來看望母親。管家幫他脫外套時說:母親半個小時前才醒,因為她早上來上班時,母親就衣著整齊地坐在床邊,顯然是從前一天晚上就這樣。所以她讓她睡了 一天。

  謝謝,兒子說,非常感謝,您費心了。

  管家早上七點半給兒子打電話,說母親不在家,是不是去他那兒了。兒子說:沒有。他說:我現在過來。

  兒子取消了一個會議,告訴大兒子,今天他得自己坐公共汽車去學校,而且,因為已經很晚了,應當儘快出發,他還請妻子送小女兒上學,他的妻子說:你瘋了嗎?我八點半得化妝。這樣啊,這位父親說,然後打電話給學校說小女兒生病了,小女兒在他掛了電話後說:我們不應該說謊。父親說:去拿本書看,等我回來。

  隨後兒子開車到母親家。

  管家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兒子:這事您幫不上忙。

  兒子去附近的街道上尋找母親。她正穿著睡衣坐在某個地方的路邊哭泣。

  晚上,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之後,兒子對妻子說:

  我母親再這樣可不行。

  妻子說: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母親,他說,她的房子挺大的。

  妻子說:想都別想。

  丈夫說: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容易。

  妻子:她一直挑唆孩子們反對我。如果你想引戰,那我們就搬到她家去。

  丈夫:但她照顧不了自己了。

  妻子:你在列￿格勒的那年,她一次都沒幫我帶過孩子。

  丈夫:她受不了老大放很吵的音樂。

  那小的呢?

  這對她來說責任太重大了。

  你看,我現在也受不了,我現在也覺得責任太重大了。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老。

  到時候我如果還要去壓榨孩子,那我真是造孽。

  她並沒有在壓榨我。

  哦,是嗎?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她向來都比別人知道得多,現在這樣也合情合理。

  你別那麼惡毒。

  現在她還要把我們分開。

  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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