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114)_燕妮·埃彭貝克

一一四

　　§6

　　週六迎來霍夫曼夫人九十歲的生日。在米爾納夫人和施羅德夫人中間，她的位子上擺著一束養老院行政部門送來的鮮花和一小瓶起泡酒。她坐下後，雷娜特護士打出手勢，於是所有還能唱歌的人都開始唱：我們歡聚一堂，慶祝你的出生，慶祝你今天過生——日。霍夫曼夫人於是知道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並感謝大家。米爾納夫人向她點頭致意，但也可能只是因為她覺得蜂蜜吐司味道很好，而施羅德夫人正專注于不要把咖啡灑出來。回房間的路上，雷娜特護士說：今天您兒子要來接您出去郊遊，對吧，霍夫曼夫人？啊，這我不知道，霍夫曼夫人說。於是她希望在兒子來之前還能梳一梳頭發，並且把外套上的果醬污漬擦掉。但即使只是將手臂舉過頭頂，對她來說也很困難。我的身體對我來說已經太大了，她對雷娜特護士說。來吧，護士說，我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從霍夫曼夫人手中接過梳子，在她稀疏的灰白頭髮上梳了幾下，說，十一點我再過來送您下樓，好嗎？當然，霍夫曼夫人說，當然沒問題。

　　於是她和兒子坐在了某一片陽光下，某一片藍天下，在充足新鮮的空氣中，在世界的某個地方。

　　有你在真好，她說。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這真是幫了我大忙，但對此你一無所知，你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多了也不好。

　　兒子沉默不語。

　　跟我說說，一路上還好嗎？

　　兒子向她講述了在維也納的見聞，說起了納旭市場和「博物館」咖啡廳。

　　我真想去。

　　兒子說：我給你帶了東西。

　　真漂亮，她邊說邊端詳著威廉二世皇帝和弗朗茨·約瑟夫皇帝。

　　是在月光巷的一家店裡買的，你知道那裡嗎？

　　你知道，我想活著，但我不能了。如果我死了，會有一個地方空出來，同時會有另一個地方被佔用。

　　我愛你，兒子說著，握住了母親的手。

　　真的嗎？真好，她說。

　　她的手握在他溫暖的大手中，冰冷、骨瘦如柴。

　　你知道的，她說，我感到恐懼，害怕一切會消失——害怕痕跡會消失。

　　什麼痕跡？她兒子問。

　　我再也不知道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兒子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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