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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他意識到南希考慮成熟後才告訴他。她之前提出在意大利結婚也是如此。如果他想阻止她做出買地的方案,那麼現在就得阻止。但南希說起他們共同的未來時,是那麼篤定,振奮。她絲毫沒發覺吉姆的心思一再游向艾麗絲,他一心念著她在何處,此刻在想什麼。

  「你知道,」南希說,「關於我們要建什麼樣的平房,我已經做好了方案。我已經計劃一陣子了。」

  他發現,她生活在未來。她的生活由計劃組成。她的好心情依賴於一年後、兩年後的生活將會如何。他也生活在未來。他夢想著在某個美國郊區,下班回來,推開大門,打開前門,看到艾麗絲在那兒。也許天氣好時,他們能一起去散步。他看到她第一次從美國返鄉時,與母親一起參加彌撒的樣子。他看到她在古虛沙灘上朝他走來的樣子。他看到她在蒙特羅斯酒店的房間裡,在燈光下的樣子。

  「你累了嗎?」南希問他。

  他點點頭,笑了笑。

  傑勒德似乎開始奉行吉姆說的每一句話。對吉姆即將與他母親結婚並且她將搬離集市廣場的房子這事,他似乎毫無意見。但更重要的是,在與母親爭吵後,傑勒德像是渴望得到指導。如果吉姆告訴他,他得每天晚上工作,傑勒德也許也會默默接受。他想,這是鎮上大多數人家每天都在發生的事。這是沙恩回家後做的事。他和孩子們談天。他關心他們的需求。他們聽他說話。

  可是沙恩自從孩子們出生以來就照顧他們了。吉姆可以盡情指點傑勒德,但成不了他的父親。傑勒德在夜間啼哭時,他從不曾起床。傑勒德學習走路時,他不在那兒。他覺得自己有時為此感到遺憾。

  傑勒德得知自己將接管母親的生意後,舉止就有所不同。他在吧台椅上坐下來,朝吉姆和沙恩點點頭,那生硬、正經的樣子,仿佛辛勤工作了一天,剛從銀行或辦公室下班回來。他好像雙肩扛著重擔。沙恩問吉姆,傑勒德是怎麼回事。吉姆很想把這事告訴沙恩,但還是謹慎地忍住了。

  在某個不太遙遠的夜晚,南希會對他說,終於是時候宣佈訂婚了。她已經有了計劃。她會先告訴她的女兒們,然後告訴她妹妹,接著吉姆告訴沙恩和科莉特。他們會去科爾商店或德爾莫特·洛克商店,吉姆會為她買戒指。從那一刻起,事情就公開了。

  當南希做好準備宣佈消息,吉姆就想不出拖延的理由了。有時他能告訴自己,此事掌握在艾麗絲的手中。如果她說好,他會跟她走。如果她說不,他會按原計劃行事。他擔心的是她會閃爍其詞。她沒有理由認為他急於明確她的心意。她大可告訴他,他們應該等等再看,她回美國後會與他保持聯繫。但那樣就不夠好了。

  星期六,在酒吧裡,吉姆問沙恩,「那個高個子、黑頭發的小夥子是誰?他來過幾次了。」

  「那是個美國人。他叫拉裡。是艾麗絲·萊西的兒子。」

  吉姆與小夥子四目相對。他從安迪周圍的人群裡走過來與吉姆握手。

  「嗨,吉米,」他笑著說,「我是萊西太太的外孫。我是從長島來的。法院街的萊西太太。」

  吉姆勉強一笑。他轉過身時,發現沙恩注意到他情緒低落。他為之惱怒。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這男孩的笑容與他母親一模一樣。吉姆沒和沙恩說話,快步走向通往他居室的那扇門,上了樓。

  如果他需要證據,這就是艾麗絲有另一種生活的證據,她確實嫁給了另一個人,無論吉姆和她如何決定,他們不會有孩子,無論與艾麗絲還是與南希的時機都早已過去。他任歲月蹉跎,但艾麗絲沒有,南希也沒有。

  他走進浴室,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他希望拉裡去的是別的酒吧。讓艾麗絲來描述他將會容易得多。他想像著艾麗絲和他在酒店過夜後,把這個男孩和他的姐姐從機場接到恩尼斯科西。他很高興曾與她共度那段時光。至少他還有這段回憶,如果不會再有其他。

  次日傍晚科莉特過來時,他確定是沙恩讓她來的。他聽到了她從門廊傳來的聲音。

  「我能上來一會兒嗎?」

  如果她是在吧台找到他,他會說他忙得無暇聊天。但也許正是如此,她才沒有早些過來。

  她與沙恩什麼都沒錯過。那天他為在蒙特羅斯酒店見艾麗絲而請了一天假,以及同一天下午南希去酒吧找他,不會不被注意到。但他相信,他們雖然擅長推敲,但還沒把發生的一切都拼湊起來。

  科莉特走進房間時,他慶倖她和沙恩還一無所知。相較於他,他們旁觀者清。他不想聽科莉特的建議。

  「有什麼事發生了,吉姆。」科莉特說。

  「這是沙恩說的?」

  「如果你有事想跟我說,又不想我告訴沙恩,那麼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我知道。」

  「我們只希望你不會不開心。」

  「我知道,但這不容易,不是嗎?」

  「也可以容易。」

  他想,他得十分謹慎。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艾麗絲的事。如果他要娶南希並和她安定下來,就不能讓科莉特或其他人得知他隨時都能跟艾麗絲走。

  「我們能在一周後再談嗎?」他問。

  「到時你會有新聞嗎?」

  「也許。」

  她笑了。

  「是我想的那個人嗎?」

  「現在你走吧!我瞭解你。你就是想打探消息。」

  當晚他正要上床睡覺,電話鈴響。他拎起話筒,聽到那頭一片沉寂,他猜想電話亭裡那位沒有按A鍵。

  「按A鍵。」他說。

  可是那頭沒聲音。他等著,仔細聽著。那個打電話的人也在等著。然後電話掛斷了。當時是凌晨一點鐘。南希不會打付費電話。

  但艾麗絲可以從她母親家中溜出來。也許是艾麗絲想和他通話。或許她的按鍵有問題。或許電話機壞了。又或許她聽到他的聲音後猶豫了。他只說了「你好」和「按A鍵」。他相信自己的聲音並沒有不友好。但如果電話再次響起,他會用更溫柔的語氣說話。

  他坐守電話機,希望它再次響起。他閉上眼,集中心念,握緊拳頭。但什麼都沒發生。他想到她站在電話亭裡,不知是否應該鼓起更多的勇氣再撥一次電話。只要她打電話,答應來到他身邊,他什麼都願意。

  他等了許久之後,拿起外套,檢查了口袋裡的鑰匙,便出發去帕內爾大街的電話亭。他知道不太可能會在那兒找到她,但至少他會看到電話亭,至少他不會因為沒有出來找她而後悔。

  法院街上空無一人。他悄悄地從她家門口經過,確信此刻她正在裡面睡覺,那個電話是打錯了的。他來到約翰街一頭,猶豫了一下。只要再走幾步,他就能看到那個電話亭。不,她不可能在那兒。他望過去時,他是對的。電話亭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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