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一 |
|
|
|
▼序章 一九七五 被乘客擠得脹鼓鼓的晨間特快減速爬行,突然又猛地一躥,仿佛想再次全速前進。列車的假動作把車上的乘客晃了個趔趄。掛在車門外面的人群也隨之一抖,態勢岌岌可危,像被吹到極限的肥皂泡。 車廂內部,馬內克·科拉抓著頭頂的扶手欄杆,在人群的推擠中仍然巋然不動。不知什麼人的胳膊肘撞落了他手中的幾本課本。近旁的座位上,一個乾瘦的小夥子被甩進對面乘客的懷裡。馬內克的課本砸在了他們身上。 「哎喲!」課本的第一卷砸在小夥子背上,他叫喚了一聲。 小夥子和大伯脫開身,哈哈大笑。左臉破了相的伊什瓦·達爾吉把倒在自己膝頭的侄子扶回座位上。「沒事兒吧,小翁?」 「只是背上砸了個坑,其他一切正常。」翁普拉卡什說著,撿起了那兩本包著棕色書皮的課本。他細瘦的雙手掂著兩本書四下張望,尋找掉了書的人。 馬內克示意書是自己的。想到他厚重的教科書砸在小夥子那根脆弱的脊樑骨上,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回想起自己多年前用石頭砸死的那只麻雀,動手之後,他一陣噁心。 他忙不迭地道歉:「真對不住,書滑掉了,結果就——」 「別擔心,」伊什瓦說,「不怪你。」接著他又對侄子說,「幸好不是反過來,是不是?要是換作我摔倒在你腿上,我這身板准要把你的骨頭壓碎了。」伯侄倆哈哈大笑,馬內克也跟著賠笑,好像覺得光道歉還不夠。 伊什瓦·達爾吉的身材算不上壯實,他之所以調侃自己的身材,完全是由於翁普拉卡什精瘦的四肢與他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伯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一路上互相逗趣。吃晚飯時,伊什瓦必得盛出格外大的一份放在侄子的搪瓷盤上;在路邊攤吃飯時,他則會趁翁普拉卡什去取水或解手的工夫,敏捷地從自己的飯食裡盛出一部分,放在侄子盛飯的那片葉子上。 若是翁普拉卡什不肯,伊什瓦就會說:「等我們回到村裡,大家不知道會怎麼想呢!說我在城裡把侄子餓得半死,自己吃獨食?吃,快吃!我要想保住名聲,只能靠給你催肥了!」 「別擔心,」翁普拉卡什調笑道,「你的名聲只要有體重的一半就足夠用啦。」 儘管大伯費盡心思,還是事與願違,翁普拉卡什的身材仍像根柴火棍。伯侄倆手頭也一如既往地拮据,難得溫飽,衣錦還鄉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南行的快車再次放慢了速度。轉向架哧哧地噴著氣,哐啷哐啷地停了下來。火車停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氣閘有氣無力地噴出幾口氣,然後徹底熄了火。 翁普拉卡什向窗外張望,想看看停車的是什麼地方。鐵路的柵欄背後立著幾座簡陋的小屋,污水在水溝裡無拘無束地流淌。孩子們拿著木棍和石塊嬉戲打鬧。一隻狗崽興奮地在旁邊躥來跳去,也想加入這場遊戲。不遠處,打著赤膊的男人在給奶牛擠奶。說他們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燃燒的糞堆發出刺鼻的氣味,向火車飄來。前方不遠處的鐵路道口旁聚了一群人。幾個人跳下車,沿著鐵軌向前走去。 「但願我們能按時到達,」翁普拉卡什說,「要是被人搶在前頭,那我們肯定完蛋了。」 馬內克·科拉問他們是不是還有很遠的行程,伊什瓦報了個站名。「哦,我也要去那裡呢。」馬內克撥弄著唇上稀疏的髭須說。 伊什瓦抬起頭,望向伸向天花板的叢林般的手腕,盼望著瞥見一隻錶盤。「勞駕,幾點了?」他朝身後的一個人打聽。那人神氣地一抖袖口,露出手錶來:差一刻鐘九點。 「拜託,老兄,走啊!」翁普拉卡什拍打著大腿之間的座位說。 「還不如我們村裡的牛聽話呢,是不是?」大伯說。馬內克聽見笑了。伊什瓦便又補上一句,自己說的是實話——打他記事起,每逢節慶舉辦的牛車賽跑,他們村從來沒輸過。 「給火車來劑鴉片,保證它跑得跟牛一樣快。」翁普拉卡什說。 一個賣梳子的小販手裡彈撥著一把大梳子的塑料梳齒,推搡著穿過水泄不通的車廂。人們唉聲歎氣,抱怨紛紛,對他的打擾頗有微詞。 「喂!」翁普拉卡什叫住了他。 「塑料發繩扯不斷嘞,塑料髮卡有小花小蝴蝶嘞,彩色梳子梳不壞嘞,」賣梳子的小販心不在焉地念叨著,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是真正的顧客還是只想拿他逗趣打發時間,「大梳子,小梳子,粉色橙色棕色綠色藍色黃色任你挑嘞——梳不壞嘞。」 翁普拉卡什把梳子試了個遍,最後選中了一把紅色的便攜小梳子。他在褲兜裡翻找一陣,掏出一枚硬幣來。小販翻找零錢時挨了好幾記充滿敵意的肘頂肩撞,他扯起衣袖擦去落選的梳子上沾的髮油,把它們放回包裡,只留下原本拿在手裡的雙排齒大梳子繼續彈撥,柔和的撥楞聲穿過整節車廂。 「你原來那把黃梳子哪兒去了?」伊什瓦問。 「斷成兩截了。」 「怎麼搞的?」 「我放在屁股口袋裡,結果坐在上面了。」 「梳子本來就不該放那兒。梳子是給腦袋用的,小翁,而不是屁股。」伊什瓦總是叫侄子「小翁」,只有生氣時才會叫他的大名。 「要是換成你的屁股,只怕梳子要碎成一百塊呢。」侄子回敬道。伊什瓦哈哈大笑,破相的左側面頰絲毫沒有影響他的笑容,像穩立在水中的泊船柱,任憑笑容在周圍蕩起漣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