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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輕輕一挑翁普拉卡什的下頜。很多時候,伯侄倆的年紀——一個四十六歲,一個十七歲——並不能準確地反映出二人之間的關係。「笑一個嘛,小翁。這張氣呼呼的嘴可配不上你那英武神勇的髮型,」他朝馬內克眨眨眼,邀他也加入這場愉快的閒談,「就憑你這樣的帥小夥,姑娘們保證會排著隊來追求你的。不過別擔心,小翁,我會給你選個像樣的媳婦。選個又高又壯的女人,身上的肉一個頂倆。」

  翁普拉卡什咧嘴笑笑,又用新買的梳子把頭髮打理了一番。火車仍然沒有開動的跡象。早先下車往前走的那些人又回來了,帶回的消息是離道口不遠的鐵軌上又發現了一具屍體。馬內克擠到車門口去聽人們的議論。這個死法既利落又不痛苦,他心想,前提是火車要不偏不倚地撞上那個人才行。

  「也許跟緊急狀態①有關。」不知什麼人說道。

  【① 在時任總理英迪拉·甘地的勸說下,印度總統于1975年6月25日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以應對國內的政治危機。這一狀態持續了21個月,於1977年3月21日解除。】

  「什麼緊急狀態?」

  「總理①今早在廣播裡講話來著,好像是說國家目前受到內亂的威脅。」

  【① 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1917—1984),分別於1966—1977及1980—1984年擔任印度總理,由於政治方針硬朗、堅定,被後人稱為「印度鐵娘子」。1984年10月31日遇刺身亡。】

  「聽著倒像是政府又在搞事情。」

  「為什麼所有人都偏挑鐵道送命呢?」另一個嘟噥道,「一點兒都不替我們這些人考慮。無論是謀殺、自殺、納薩爾派搞的恐怖襲擊還是警察拘留鬧出的人命——事事都能讓火車晚點。毒藥、高樓和匕首都不管用了嗎,怎麼就沒人選呢?」

  人們盼望已久的轟隆聲終於貫穿了每節車廂,火車抖抖鋼鐵做的脊樑。乘客們如釋重負,臉色也晴朗起來。一節節車廂緩緩駛過鐵路道口,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一看害他們晚點的罪魁禍首。三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站的位置旁邊是一具草草遮住的屍體,正待送往太平間。乘客中有的輕觸額頭,有的則雙手合十低聲呢喃:「羅摩,羅摩①。」

  【① 印度教的一個神,印度教徒相信念誦他的名字可以消除罪孽,「羅摩,羅摩」(Ram, Ram)也是印度人日常打招呼的一種方式。】

  馬內克·科拉跟在那對伯侄身後下了車,三人一同走出站台。「不好意思,」他說著從兜裡拿出一封信,「我剛來這座城市不久,你們能不能告訴我去這個地址該怎麼走?」

  「你問錯人了,」伊什瓦看也沒看便說,「我們也是新來的。」

  但翁普拉卡什瞥了一眼那封信,說道:「快看,是同一個名字!」

  伊什瓦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對照起來。侄子說得沒錯,上面寫的都是「迪娜·達拉爾」,後面寫著地址。

  翁普拉卡什突然充滿敵意地盯著馬內克:「你為什麼要去見迪娜·達拉爾?你是裁縫嗎?」

  「我,裁縫?不是,她和我母親是朋友。」

  伊什瓦拍拍侄子的肩膀:「瞧,是你太緊張了。走吧,我們找那棟樓去。」

  馬內克不明白他們這是什麼意思,走出車站之後伊什瓦才向他解釋:「你看,我和小翁是裁縫。迪娜·達拉爾要雇兩名裁縫做工。我們是去應聘的。」

  「原來你們以為我是要跑去跟你們搶飯碗,」馬內克笑著說,「別擔心,我只不過是個學生。迪娜·達拉爾和我母親是老同學。她讓我在她那裡住幾個月,僅此而已。」

  他們向一名賣檳榔角①的小販問了路,然後順著他指的那條街往前走。翁普拉卡什仍然心存懷疑。「既然你要在她家住幾個月,那你的箱子呢?你的行李呢?你只帶了兩本書嗎?」

  【① 將檳榔果、煙草等材料包在塗有熟石灰的蔞葉中,疊成三角形放入口中咀嚼的一種零食。】

  「今天我只是去跟她見個面,下個月才會把行李從學校的宿舍搬過去。」

  他們路過一名乞丐身邊,那人癱在一個裝有輪子的木頭小底座上,底座離地面大約四英寸高。他沒有手指,雙腿幾乎貼著屁股被截掉了。「噢先生,賞點兒零錢吧!」他用纏著繃帶的手掌捧住一隻鐵皮罐子搖晃,拖著長聲吆喝道,「噢先生!嘿先生!有錢的先生,賞點兒零錢吧!」

  「他是我在這座城市見過的最慘的乞丐之一。」伊什瓦說,另外兩個人也表示贊同。翁普拉卡什停下腳步,往鐵罐裡放了一枚硬幣。

  他們穿過馬路,再次問路。「我已經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兩個月,」馬內克說,「可是它太大了,直叫人犯糊塗。我只認得幾條大的街道。小巷子看起來都一樣。」

  「我們來到這裡已經六個月了,還是跟你有同樣的問題。剛開始我們兩眼一抹黑。第一次坐火車的時候,我們連車都擠不上去,錯過了兩三趟車才學會怎麼擠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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