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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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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縫們必須自備縫紉機,古普塔太太說這是這一行的常規。計件付酬的方式更好,這樣能鼓勵人們做得更多,要是按天付錢,那就等著磨洋工吧。「永遠要記住一件事,」她強調道,「你才是老闆,必須你說了算。永遠不要失去掌控地位。這些裁縫怪得很——他們整天跟細小的縫衣針打交道,走起路來卻趾高氣揚,好像自己身上佩著寶劍似的。」 迪娜就這樣被說服了,開始著手尋找兩名裁縫,她走遍了這座城市髒亂的角落,在曲裡拐彎的小巷裡四處尋找。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走進過各種搖搖欲墜的大樓和商店,每幢建築都像破破爛爛的紙牌屋那樣不牢靠。她見到過不少裁縫——有的棲身在狹小的閣樓,有的蜷縮在地下洞穴似的小房間裡,有的貓著腰待在臭烘烘的格子間裡,還有的盤腿坐在街角——所有人都在忙著做活,從床罩到結婚禮服,什麼都有。 很樂意跟著她幹活的那些人看樣子無法勝任出口商品。她見過他們縫製的樣品:衣領歪歪扭扭,下擺對不齊,衣袖不對稱。至於那些技術嫺熟的,則希望她把要做的活送上門。但這是古普塔太太唯一沒有商量餘地的規定:縫紉工作必須在承包商的監督下完成。沒有例外,即使是澤諾比婭的朋友也不行,因為再會公司的紙樣是最高機密。 迪娜只好把自己的地址寫在小紙片上,留在那些服裝品質合格的商店裡。「如果你知道哪個像你這樣手藝好的裁縫在找工作,可以叫他們來找我。」她說。她剛出門,許多店主就把紙片扔了。有些則把紙片緊緊地卷成紙筒,掏掏耳朵再扔掉。 與此同時,澤諾比婭又給迪娜想出了個主意:找個寄宿的房客。需要提供的無非是床鋪、櫃子、衛生間,至於膳食,自己吃什麼多做一口就是了。 「你是說找個付錢寄宿的房客?」迪娜說,「不可能。那種房客就是大寫的麻煩。我還記得費羅莎·巴格大樓①裡的事。那些人過得多慘啊。」 【① 出自作者于1987年出版的處女作《費羅莎·巴格故事集》,費羅莎·巴格是作者虛構出的一座位於孟買的公寓樓,其中的居民大多是帕西人。】 「別神經兮兮的。我們不會讓雜七雜八的人住進來的。你想想每個月收的房租——穩賺的收入。」 「不行,親愛的,我可不想冒這個險。我聽過好多老年人和單身女人遭到騷擾的事。」 可是隨著她微薄的收入越來越少,她動搖了。澤諾比婭向她保證,只接收可靠的人,最好是來這座城市短住的訪客,有家可回的那種人。 「你去找裁縫,」她說,「我來找寄宿房客。」 於是迪娜繼續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分發給裁縫店,走得越來越遠,她坐火車去北部的市郊,去這個城市中她四十二年來從未見過的地方。她的行程時常受耽擱,因為針對政府的遊行隊伍和示威人群會使交通陷入停滯。有時候,她坐在雙層大巴的上層能夠把騷亂的人群盡收眼底。橫幅和標語指責總理治國不當、收受賄賂,以法院判定她在選舉中舞弊為依據要求她下臺。 即使總理下臺——形勢會有改觀嗎?迪娜心裡琢磨。 一天晚上,區域慢車等信號燈的時候,她望向鐵道柵欄後面,黑色的污泥從下水道裡湧流出來。幾個男人緊緊抓住一根繩子,繩子另一頭伸入地下不見了。他們的手臂直到胳膊肘都是黑的,黑色的污泥從手和繩子上滴落下來。在他們背後的貧民窟裡,炊煙正在悶燃,煙霧熏髒了空氣。工人們正試圖疏通倒灌的下水道。 這時一個男孩從地下冒了出來,緊緊抓著繩子的另一頭。他身上滿是下水道裡滑溜溜的污泥,他站起身時,在夕陽下瑟瑟發抖地發出光來,呈現出一種可怖的美。他的頭髮被汙物膩住,在頭頂散開,猶如黑色的火焰做成的王冠。在他身後,貧民窟的炊煙打著轉飄向天空,補全了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迪娜被他的模樣驚呆了,她凝視著他,渾身戰慄,掩住鼻子以阻擋惡臭,直到火車離開那個地方。但那冥界般的景象始終在她心裡揮之不去,那天如此,在那之後的許多天裡亦是如此。 漫長而壓抑的旅途與沿路肮髒不堪的景象令她疲憊不堪。她的情緒前所未有地低落。澤諾比婭從她的眼神裡就看得出。「你陰沉著臉做什麼呀?」澤諾比婭說著輕輕地捏捏迪娜的臉頰。 「這麼費勁,我受夠了。我幹不下去了。」 「你不能現在就放棄。你瞧,又有好多人聯繫我要短租呢。其中一個是馬內克·科拉——阿班的兒子。還記得她嗎?她跟我們是同學。她給我寫信說馬內克很討厭學校的宿舍,已經等不及要搬出來了。我只是想確保我們找的寄宿房客是個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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