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
|
|
翁普拉卡什有些難為情,放下了剪刀。「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她這個中間商砍掉——我要跟蹤她去那家公司。」 「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能像了不起的戈吉亞·帕莎①那樣從上了鎖的門裡出去?難不成你是翁普拉卡什·帕莎?」他停下來吸了口煙,把煙從鼻孔噴出去,看著侄子氣呼呼的臉笑了,「聽我說,侄子,世界就是這樣。有些人在中間,有些人在邊上。要想讓夢想生長,有所收穫,就得有耐心。」 【① 印度著名魔術師、演員。】 「要是你想留鬍子,耐心倒是有用。就憑她付給我們的那點兒工錢,我們連葬禮上點火用的油脂和柴火都買不起,」翁普拉卡什使勁撓了撓頭發,「還有你跟她說話時為什麼老用傻子似的語氣,好像你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巴佬似的?」 「難道我不是嗎?」伊什瓦說,「人們都想覺得自己高高在上。我的語氣能讓迪娜女士心情好些,有什麼不對呢?」比迪煙越燃越短,他品味著煙頭帶來的最後一絲愉悅,重複道,「耐心點兒,小翁。有些事情是沒法改變的,你只能接受。」 「怎麼你說什麼都有理?之前是你說要抗爭,不能放棄。現在你又說只能接受。搖來晃去的,像口站不穩的破鍋。」 「你奶奶魯帕過去也這麼說。」伊什瓦笑著說。 「那你倒是拿定主意啊,老兄,選一邊。」 「怎麼可能呢?我只是個凡人啊。」他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未落,就變成了咳嗽,他被嗆得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走到窗口,拉開窗簾往外吐了口痰。倘若他仔細觀察便會發現裡面像往常一樣帶著血。 他從窗口縮回腦袋的時候,一輛出租車恰好開過來。「快點兒,她回來了!」他用沙啞的聲音小聲說。 他們開始抹去自己不得體的行為留下的痕跡:把坐墊拍鼓,把茶桌放回原位,把火柴和煙灰裝進衣兜。一絲火星從翁普拉卡什嘴裡叼著的比迪煙上飄落下來,像是在調侃他先前火冒三丈的架勢。他把火星從坐墊上拂去。他們一邊往後屋跑,一邊最後吸了口比迪煙,掐滅煙頭,從後窗扔了出去。 迪娜付了車費,在提包裡摸索鑰匙串。黃銅掛鎖失去了光澤,沉悶而笨重地掛在門上。她轉動鑰匙時心中掠過一絲內疚,在內心深處,她並不是個獄管。 翁普拉卡什伸手接過她的包裹。「我聽見你回來了。」 「還有好多呢。」她說著指了指堆在門外的成捆布料。翁普拉卡什看了看,想找到公司的名字或者地址。所有東西都搬進屋裡以後,伊什瓦把信封遞給迪娜。「有人來敲門,說什麼有掛鎖也騙不過他。他把這個丟下了。」 「肯定是收租人,」她接過信放在一邊,沒有拆開,「他看見你們了嗎?」 「沒有,我們躲起來了。」 「那就好。」她收起提包,換上了拖鞋。 「你走的時候是不是把我們鎖在屋裡了?」伊什瓦問。 「你們不知道嗎?沒錯,我必須這樣做。」 「為什麼?」翁普拉卡什一下火了,「你當我們是小偷還是怎麼著?怕我們偷了你的東西跑了?」 「別犯傻了。我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怕偷?我是為了提防房東。我走了,他可能會沖進來,把你們趕到大街上去。但要是門上有鎖他就不敢了。撬鎖進屋可是違法的事。」 「說得很對。」伊什瓦說。他急著想看新衣服的紙樣。侄子仍然陰沉著臉,他們撤掉餐桌上的桌布,給紙樣騰出地方來。 「這次每件衣服多少錢?」翁普拉卡什撫摸著新送來的府綢料子,突然說道。 迪娜沒理會他,只是看著伊什瓦擺弄紙樣。他很快便沉浸在複雜的設計當中,像個玩拼圖的孩子。翁普拉卡什鍥而不捨:「這樣式很複雜。瞧這些三角布,每塊都要縫才能把裙子撐起來。這次我們必須得把價錢要高些,這是肯定的。」 「別嘮叨了,」她責備道,「讓大人安心幹活。就算你不尊重我,好歹也該尊重你大伯。」 伊什瓦拿著紙樣跟樣衣對比,自言自語道:「袖子,沒錯。後身,中間有道縫——沒錯,這個簡單。」侄子聽了直皺眉頭。 「沒錯,非常簡單,」迪娜說,「比你們剛做完的那批還要簡單。好消息是,每件衣服他們仍然會付五盧比。」 「五盧比,沒門兒,」翁普拉卡什說,「你說你會取些更值錢的衣服回來。這點錢根本不值得我們花時間。」 「公司給什麼活,我就得接什麼活,否則他們就會把我們除名。」 「這活我們接了,」伊什瓦說,「臨時抬價不道德。」 「那你接吧——這活才給五盧比,我可不幹。」翁普拉卡什說,但伊什瓦堅定地對迪娜點了點頭。 她走進廚房,去泡那壺早先許諾的茶。他們之間的分歧是好事,這樣大伯就可以壓制侄子的叛逆舉動。她眯起眼睛打量著茶杯和茶碟上的玫瑰花邊。粉色的還是紅色的?粉色的給裁縫,她做了決定,跟水杯一起單獨放置。紅色的我自己用。 等水燒開的時候,她查看破碎的窗玻璃外的鐵絲網,發現了一處缺口。她氣惱起來。又是那些討厭的貓,溜進屋子,到處找吃的,或是進來避雨。誰知道它們會從陰溝裡帶來什麼樣的細菌。 她重新固定了那塊鐵絲網,把網角在一顆釘子上擰緊。水壺嘴裡噴出一大股蒸汽,宣告水已經燒開了。她又等了片刻,讓水燒得滾沸,享受著越來越濃的蒸汽和汩汩的水泡聲。這個場景為她營造出一種假像:她生活充實,還有朋友可以與之閒談。 她不情願地熄滅爐火,白霧漸漸消散,只剩下稀薄的幾縷。她倒滿了三隻茶杯,把那兩隻帶粉色玫瑰花邊的杯子端了出去。 「啊……」伊什瓦舒了口氣,感激地接過茶來。翁普拉卡什頭也不抬,繼續縫衣服,還在生悶氣。她便把茶放在他身邊。 「我不要。」他嘟噥了一句。迪娜沒吭聲,回到廚房去取自己那杯茶。 「真好喝。」她回來時伊什瓦說。他故意把茶吸溜得很響,發出聲音來饞侄子。「比維什蘭素食餐廳的好喝多了。」 「他們的茶肯定一煮就是一整天,」迪娜說,「那就把茶給毀了。累的時候,沒什麼能比喝上一杯現煮的茶更舒服。」 「說得太對了。」他說著又抿了一口茶,發出一聲誘人的歎息。翁普拉卡什的手向茶杯伸了過去。兩個大人裝作沒看見。他饑渴地大口喝著茶,嘴仍然怒氣衝衝地噘著。 這天還剩下兩個小時的縫紉活要做,這段時間裡他縫出來的線縫歪歪扭扭,嘴裡不停地嘀咕。鐘錶指向六點的時候,伊什瓦總算松了口氣。讓侄子跟迪娜女士和睦相處變得越來越難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