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43)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三

　　魯帕還是去了，心裡說這是最後一次。孩子們畢竟三個月沒回家了，她得給孩子們準備些特別的東西。

　　期盼已久的那一天終於到了，天濛濛亮時杜奇便出發，把孩子們接回來住一個星期。兩個孩子緊緊地依偎在父親身邊，一路上總忍不住摸摸他，一人一邊靠著他，納拉揚摟著父親的膝蓋，伊什瓦抓著他的胳膊。他們說個不停，傍晚回到家裡，又把說的話向母親重複了一遍。

　　「那個機器特別神奇，」伊什瓦說，「那個大輪子——」

　　「你把腳這樣這樣，」納拉揚撲扇著雙手模仿踏板的樣子，「針就會上下跳，特別有意思——」

　　「我縫得特別快，不過阿什拉夫叔叔縫得特別特別快。」

　　「我還喜歡小針，用手指拿著，針在布裡出來進去，特別順滑，那針可尖了，有一次就戳著了我的大拇指。」

　　母親連忙查看他的大拇指，確認沒有落下永久性的損傷後才讓他繼續講下去。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孩子們已經精疲力盡，吃著吃著就睡著了。魯帕給他們擦乾淨手和嘴，杜奇帶他們回到了席子上。

　　他們守著熟睡的孩子們看了許久，才鋪開自己睡覺的席子。「他們看上去都好，很結實，」她說，「瞧他們的臉蛋兒。」

　　「但願那不是不健康的浮腫，」杜奇說，「就像饑荒時嬰兒脹肚那樣。」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憑我當媽的直覺，要是孩子過得不好，我立刻就能感覺出來。」但她明白丈夫的懷疑其實是由於不甘心，孩子在外人家居然比在自己家長得更健康。他們帶著悲喜交加的複雜心情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激動的心情還沒有平復下來。孩子們從穆紮法爾裁縫鋪帶回了一卷皮尺、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要給父母量尺寸。阿什拉夫教給他們一套圖標記號，用來指代常用的詞匯，比如領圍、腰圍、胸圍和袖長。

　　高處孩子們夠不著，兩名「顧客」只好彎下腰，或者坐在地上量尺：他們先給母親量了尺寸，接著又量了父親。他們給杜奇量尺寸做記錄時，魯帕從附近的小屋裡叫來朋友們看熱鬧。伊什瓦漸漸難為情起來，靦腆地笑笑，納拉揚則抖抖皮尺，動作愈發誇張，很享受人們對自己的關注。

　　他們量完尺寸之後，所有人都開心地鼓起掌來。入夜後，杜奇要來那張紙，拿去給河邊樹下的朋友們看。整個星期剩下的日子裡，他都把那張紙帶在身上。

　　不久就到了孩子們該回穆紮法爾裁縫鋪的時候。一想到孩子們即將再次在自己的生活中、在小屋裡缺席，父母就又擔心起來。伊什瓦向父親討要那張記了尺寸的紙。

　　「這個留給我不行嗎？」杜奇問。兩個孩子考慮了一下父親的請求，然後找來一小塊廢紙，把數字抄下來，把原來那張紙留給了父親。

　　過了三個月，孩子們又回家探親了。這一次他們給父母帶回了禮物。伊什瓦和納拉揚打算騙他們一下，說這是自己像有錢人那樣，去鎮上的大商店買的禮物。

　　「這都是什麼呀？」魯帕不放心地問，「你們哪裡來的錢？」

　　「這不是買的，媽！是我們自己做的！」納拉揚把小玩笑拋到了腦後。伊什瓦激動地解釋說，這是阿什拉夫叔叔幫他們從顧客定做衣服剩下的布料中挑選、拼製成的。父親那件汗衫做起來很容易，白色的府綢邊角料有的是。母親那件短袖小衫則需要好好籌劃一番。衣服前身是紅黃相間的花布，後身則是一塊紅布，袖子是用朱紅色的布料樣品做成的。

　　魯帕穿上那件短袖小衫，再也抑制不住淚水。伊什瓦和納拉揚驚恐地看了父親一眼，父親忙解釋說母親哭是因為她太開心了。

　　「沒錯，我太開心了！」她抽泣著對杜奇表示贊同。她跪下來分別擁抱了兩個孩子，又將他們同時擁進懷裡。她見杜奇在旁邊看著，便把兩個兒子領到他身邊。「也抱一抱你們的父親，」她說，「今天是個非常特別的日子。」

　　她離開小屋，找來了鄰居。「帕德瑪！莎維德麗！快來看！安巴、皮亞麗，你們也來啊！來看看我兒子給我帶回什麼來了！」

　　杜奇對兩個孩子笑笑：「今天沒有晚飯吃了。那件新衣服叫媽媽把一切都拋到腦後了，只怕她今天要顯擺一整天呢，」他拍拍胸口，又拍拍兩肋，「這件汗衫比我那件舊的合身多了。布料也更好。」

　　「看啊，爸爸，還有口袋呢。」納拉揚說。

　　魯帕和杜奇整個星期都穿著新衣服。等孩子們回到鎮上之後，魯帕脫下小衫，又讓杜奇把汗衫也脫下來。

　　「幹嗎？」他問。

　　「洗一洗。」

　　可是衣服晾乾後她卻不肯還給杜奇。「要是你把衣服刮壞了怎麼辦？」她把兩件衣服疊好，包在粗麻布裡，用繩子紮緊，把包袱掛在小屋的房梁上，使它免遭洪水和鼠害。

　　伊什瓦和納拉揚做學徒的那些年總是以三個月為期回村休息一星期，以解思鄉之苦。如今他們一個十八歲、一個十六歲，學徒期已近尾聲，雨季過後他們就要離開穆紮法爾裁縫鋪了。阿什拉夫的家裡也添人進口——現在他有四個女兒：最小的三歲，最大的八歲。蒙塔茲對兩名學徒將來的打算很上心。她心想，他們越早學成，自己的孩子們生活的空間就越寬敞，不過她已經漸漸喜歡上了這兩個小夥子，話不多，卻總是熱心幫忙。

　　納拉揚想回到村裡開店，為自己的鄉親們做衣服。伊什瓦則傾向於留在鎮上，或者去其他城鎮，到別人的裁縫鋪裡當助手。「在村裡賺不到錢的，」他說，「所有人都很窮。大城市才有錢賺。」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