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44)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四

　　與此同時，隨著國家分治漸漸成為現實，有關獨立的言論四散，國內開始出現零星的暴亂。「也許眼下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阿什拉夫說，蒙塔茲瞪了他一眼，「魔鬼的惡行還沒有傳到我們鎮上來。你們在這裡住了很多年，跟所有鄰居都相熟。即使你們的村子裡很太平，現在也不是開店創業的好時機。」

　　伊什瓦和納拉揚托人給父母捎了話，說他們要在阿什拉夫叔叔這裡再住一段時間，等不太平的時期過去。魯帕的情緒十分低落，骨肉分離了這麼多年，現在兒子們回家又被延遲——神靈什麼時候才會大發慈悲不再懲罰她啊？

　　杜奇也很失望，但他也同意這樣做更穩妥。他們周遭已經發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有群陌生人來過這一帶，他們屬於一個印度教組織，都穿著白襯衫、卡其褲，組織裡的成員經受了訓練，像士兵那樣踢著正步到處走。他們到來後，給大家講了些故事，說國內許多地方的穆斯林都在襲擊印度教徒。「我們必須做好準備，保護自己，」他們說，「還要為自己人報仇。既然他們害得我們的印度教兄弟流了血，我們就要讓穆斯林血流成河。」

　　杜奇居住的村子裡穆斯林人數太少，不足以構成威脅，不過地主們從陌生人講的故事裡聽出了機遇。他們極盡自己所能，煽動大家對抗假想中的敵人。「趁我們還沒有被活活燒死在自家房子裡，先把穆斯林趕走。幾百年來他們一直在侵略我們，毀掉我們的寺廟，偷走我們的財富。」

　　穿白襯衫和卡其褲的那群人又待了幾天，卻沒能勸動大部分村民。低種姓的人對他們那套長篇大論不感興趣。他們跟穆斯林鄰居一向和睦相處。再說，他們為了糊口活命已經精疲力盡了，根本沒閒心管這些。

　　煽動村民迫害穆斯林的努力就這樣泡了湯。印度教組織的那群人離開前留下了幾句惡狠狠的威脅，說早晚要清算那些叛徒，尤其是領頭的叛徒莫罕達斯·卡拉姆昌德·甘地①。這些人在人口多、商店多、貿易繁榮的地方才更有機會成功，城裡魚龍混雜，也便於隱匿身份，騙局與傳聞在那裡更容易找到生長的沃土。

　　【① 即聖雄甘地。】

　　夜裡，杜奇和朋友們在河邊討論最近發生的事。遠處的城鎮和村莊裡最近發生了一些事，他們聽說之後都感到疑惑。

　　「地主們總是把我們當牲口一樣對待。」

　　「還不如牲口呢。」

　　「可要是那些事是真的呢？要是成群的穆斯林到我們村裡來，就像那些穿卡其褲子的人說的那樣，那該怎麼辦呢？」

　　「他們以前從沒找過我們的麻煩。現在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我們聽了外人的幾句話就要去傷害他們嗎？」

　　「是啊，而且奇怪得很，我們突然成了印度教兄弟了。」

　　「跟婆羅門和塔庫爾那些雜種比起來，穆斯林才更像是我們的兄弟。」

　　但這樣的故事越來越多：有人在鎮上的巴紮集市被人捅死；一名苦行僧在公共汽車站被人砍死；印度教徒的聚居地被夷為平地。整片地區都被緊張的氣氛籠罩。而這些傳言也不無可信之處，因為這些事與人們過去幾天在報紙上看見的報道如出一轍：大城鎮裡發生縱火和暴亂；騷亂與屠殺四起；新的邊境線上出現了大規模的人口流動。

　　屠殺最先發生在鎮上比較窮的地方，逐漸擴散，第二天巴紮集市就空了。水果蔬菜都無處可買，賣牛奶的商販也沒動靜，鎮上唯一的麵包房是穆斯林開的，早已被燒成了廢墟。

　　「麵包比黃金還要稀缺呢，」阿什拉夫說，「太瘋狂了。這些人世世代代住在一起，同悲同喜，現在卻要互相殘殺。」那天他沒有開張，而是整日盯著門外空曠的街道，仿佛在等待著某種可怕的事情發生。

　　「阿什拉夫叔叔，晚飯做好了。」納拉揚在蒙塔茲的示意下說道。丈夫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她想讓他快點兒來跟大家一起吃飯。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他對蒙塔茲說，「還有你們倆。」他轉向了伊什瓦和納拉揚。

　　「來吧，飯都做好了，有什麼話晚點兒再說，」她說，「今天只有辣豆泥和烤餅，不過你怎麼也該吃點兒東西。」她把鍋從爐子上端了下來。

　　「我不餓。你跟孩子們吃吧。」阿什拉夫說著示意四個女兒去吃飯。孩子們覺察出父母有心事，都不肯吃。「去，小夥子們，你們也去吃飯吧。」

　　「我費了那麼多工夫做飯，當家的闊老爺卻連碰都不肯碰一下。」蒙塔茲說。

　　阿什拉夫心中煩躁，妻子幾句尋常的抱怨在他聽來像是不懷好意的譏諷，他便朝她吼了起來——他平時很少這樣。「我不餓，你還想要我怎麼樣？把盤子捆在我腰上嗎？你偶爾也講點兒道理好不好！」兩個年紀最小的孩子哭了起來。一個孩子的胳膊肘打翻了玻璃水杯。

　　「這下你滿意了吧，」蒙塔茲一邊收拾灑出來的水一邊輕蔑地說，「大呼小叫地嚇唬我。告訴你吧，只有小孩子才會被你嚇唬住。」

　　阿什拉夫把兩個哭哭啼啼的孩子抱在懷裡。「好了，好了，不哭了。瞧，咱們一起吃飯。」他盛起自己盤子裡的食物喂給孩子們吃，每當孩子們指著他的嘴，他便也往自己嘴裡送一小口。孩子們不久就把這當成了一個新遊戲，開心起來。

　　晚飯很快吃完了，蒙塔茲收起鍋和湯勺，打算端到屋外的水龍頭下洗刷。阿什拉夫叫住了她。「吃飯前我原本有話要說，結果你嚷了起來。」

　　「現在我聽著呢。」

　　「是關於這個……關於現在各地發生的事情。」

　　「什麼？」

　　「你是要我當著孩子們的面講這些事嗎？」他壓低聲音惱火地說，「你怎麼淨犯傻呢？這些麻煩事早晚要蔓延到我們這裡。無論發生什麼事，這兩種宗教信徒的關係都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他發覺伊什瓦和納拉揚聽見了自己說的話，滿臉的驚愕，便匆忙補充道：「我不是說我們之間，孩子們。即使我們從此分離，我們仍然永遠都是一家人。」

　　「可是阿什拉夫叔叔，我們不用分開啊，」納拉揚說，「我和伊什瓦還沒打算走呢。」

　　「是的，我知道。但是蒙塔茲、孩子們和我，我們必須得走。」

　　「我可憐的當家的——你徹底瘋了，」蒙塔茲說，「想走？帶著四個小孩？你想到哪兒去？」

　　「跟其他人一樣，到邊境線另一邊去。你打算怎麼辦？在這裡坐著，等那些對你恨之入骨的瘋子揮舞著大刀和棍棒、帶著汽油找上門來嗎？我要說的是，明天一早我就去車站買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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